果然，系統的路徑一如既往地清晰而冷酷。想要獲得敵人的信任，就要先成為他們眼中“有用”的人。而要成為“有用”的人，在張氏這樣的家族眼裡，最好的方式就是展現出處理他們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的能力。
這與他剛才的推測，完美地契合了。
張氏，崔文遠，江都的糧食……這條鏈條上，必然有無數需要“處理”的賬目，有無數需要“分割”的利潤。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主動跳進去，成為那個幫他們“理賬”的人。
諷刺嗎？一個立志肅清貪腐的人，首先要學習的，是如何幫貪官汙吏做假賬、分贓款。
但這就是現實，是系統為他指出的，在這黑暗世道中唯一可行的復仇與求生之路。以貪制貪，以腐反腐。戴上貪婪的面具，鑽進他們的肚子裡。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形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新任務的獎勵很明確：張氏家族的關係圖。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東西。瞭解張氏內部的人員構成、利益糾葛、矛盾縫隙，他才能更好地周旋，才能找到撬動這個龐然大物的支點。而增加的啟動資金，雖然“小幅”，但對他目前捉襟見肘的處境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至於“微量聲望”……在張氏內部獲得一點名聲，是雙刃劍。既能讓他的“價值”被更多人看到，獲得更多接觸核心的機會，也意味著他會被更多人注意，言行必須更加小心。
失敗懲罰也很嚴厲。張承業的好感度下降，意味著這條剛剛搭上的線可能斷掉。任務鏈中斷，則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和隱忍都可能付諸東流。
沒有退路。
趙弘將那張殘破的信紙碎片重新用油紙包好，仔細放回原處。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
然後，他摸索著找到火鐮和火絨，擦了幾下，點燃了桌角那盞小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小屋一隅的黑暗，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變形而巨大。
昏黃的光暈下，他的臉龐半明半暗，眼神卻異常清明堅定。
與張承業的會面，至關重要。那將是他能否真正踏入張氏外圍，接觸到那些“棘手”賬目的關鍵一步。他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錢守義引薦時，必然會提及他“精於算計、通曉賬目”的特點。張承業考校他，很可能也會從這方面入手。他需要提前準備一些說辭，一些既能展現“專業能力”，又不會過於驚世駭俗、引起懷疑的思路。現代會計、審計、稅務籌劃的一些基本原理，可以巧妙地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包裝出來。
同時，他也要準備好應對張承業可能的各種試探——對他來歷的探究，對他“投靠”動機的質疑，對他忠誠度的評估。他必須表現得像一個走投無路、渴望抓住任何機會向上爬的寒門小吏，一個聰明、識時務、懂得規矩，並且對財富和地位有著毫不掩飾渴望的人。
這需要演技，更需要強大的心理支撐。尤其是在劉仁軌離開，內心那點微弱的共鳴徹底消失之後。
想到劉仁軌，趙弘的心頭還是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位正首的隊正，帶著惋惜和不解離開了。他永遠不會知道，他眼中那個“選擇錯了道路”的趙書吏，究竟在走一條怎樣兇險而孤獨的路。
但這絲情緒很快被壓下。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他的思緒又轉向了另一個方向——蘇墨。
那個身世悽慘、沉默堅韌的女犯。她的傷勢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自己透過老孫頭暗中傳遞的食物和藥物，應該能支撐她度過最危險的時期。但長期將她藏在那個廢棄的地窖裡，絕非長久之計。流人營雖然管理鬆散，但並非沒有風險。一旦被發現，不僅蘇墨性命難保，自己也會被牽連。
必須儘快為她謀劃一個相對安全的脫身之法，或者至少，一個更穩妥的藏身之處。
蘇墨武功高強，性格果決，對自己抱有感激和信任。如果操作得當，她或許能成為自己未來的一支奇兵，一把隱藏在暗處的利刃。在這個危機西伏的環境裡，多一份武力保障，就多一分生機。
但如何安排她脫身？流人營看守再鬆懈，一個大活人想要憑空消失也不容易。需要時機，需要藉口，或許……還需要藉助一些外力。
張氏？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趙弘立刻將其按住。太冒險了。在獲得張氏足夠信任、摸清其內部情況之前，絕不能將蘇墨暴露在他們面前。張氏這種地方豪強，與江湖勢力未必沒有瓜葛，但更可能的是視其為工具或者威脅。蘇墨的身份特殊，貿然牽扯進去，後果難料。
或許，可以藉助流人營本身的管理漏洞？或者，製造一場“意外”？比如，某次外出勞役時“失足墜崖”？但這需要周密的計劃和外部接應，目前他還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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