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張承業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個是府裡的老賬房，做了三十年賬，看到一半，說頭暈眼花，做不了。第二個是我從長安請來的‘高手’，號稱精通複式記賬，看了三天，說賬目基礎太亂，無從下手，要推倒重來，但時間來不及。第三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第三個，是郡府戶曹的一個書吏，有點小聰明，自以為看出了些門道，想拿這個要挾，多分一杯羹。”張承業的聲音很平淡，“後來，他失足掉進了渭水。屍體三天後才在下游找到，己經泡得面目全非，懷裡還揣著幾頁他偷偷抄錄的賬目。”
書房裡的溫度，彷彿驟然降低了幾度。
油燈的光暈在張承業臉上晃動，將他半邊臉映在陰影裡。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話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看懂了，做不了，是廢物。
看懂了，想做手腳，是死人。
趙弘握著賬冊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粗糙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血腥的重量。
“現在，年底了。”張承業繼續道，“郡府要核銷賬目，戶部可能派員抽查，邊軍那邊也要對賬。這本東西，”他指了指趙弘手中的賬冊，“如果就這樣交上去，或者被不該看到的人看到……會出大事。”
他盯著趙弘：“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事。是很多人，很多人的事。”
趙弘聽懂了弦外之音。這賬冊牽扯的，絕不僅僅是張氏一家。郡府、邊軍、甚至可能還有更上面的官員，都在這條利益鏈上。賬冊一旦暴露，就是一場地震。所以，張承業必須把它“處理乾淨”。
而處理的方式，絕不是簡單的塗改幾個數字。
“三公子的意思是，”趙弘緩緩開口，“要將這本賬，重新做平。不僅要抹掉所有漏洞和矛盾，還要……做出一個‘漂亮’的結果？”
“漂亮不夠。”張承業搖頭，“我要它乾淨，乾淨到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賬面要能對上郡府、邊軍的所有記錄，每一筆支出都要有合理解釋，每一石糧食的去向都要清清楚楚。而且……”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原本十萬石糧食，實際‘運作’下來，各方分潤之後，賬面應該結餘多少，你我都清楚。但我要的賬面結果，不能是那個數。”他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了敲，“我要它看起來，這批糧食的‘運作損耗’和‘必要開支’，比實際發生的……再低兩成。”
趙弘瞳孔微縮。
兩成。
這意味著，他不僅要把黑賬洗白，還要在己經層層盤剝的賬目基礎上，再“憑空”變出一筆相當於兩成糧食價值的“利潤”，體現在賬面結餘上。這筆錢，顯然不會真的存在，但賬面必須顯示它存在，並且要合理。
這是做假賬的最高境界——不僅要掩蓋罪惡，還要創造“功績”。
張承業看著趙弘變幻的臉色，緩緩靠回椅背。
“趙書吏，昨夜宴上，你說你喜讀雜書，善於琢磨。”他的語氣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現在，這筆真正的‘麻煩賬’擺在面前。我給你機會琢磨。做成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張承業認可的人，在這隴西地界，只要不觸犯天條，我可保你前程。做不成……”
他沒有說下去。
但書房裡瀰漫的寒意，己經說明了一切。
趙弘低下頭，再次翻開賬冊。那些混亂的數字、矛盾的記錄、含糊的名目，此刻在他眼中，不再僅僅是賬目問題。它們是一條條鎖鏈，鎖著無數見不得光的交易；也是一把把匕首，懸在所有涉事者的頭頂。
而他，現在被要求，將這些鎖鏈巧妙地偽裝成裝飾，將這些匕首打磨成無害的玩具。
還要在上面，鑲上幾顆假的寶石。
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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