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弘垂首：“學生惶恐。”
“不必惶恐。”張承業擺擺手，“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張記糧行的特別賬房顧問。月俸……暫定二十兩。流人營那邊，我會打點，你只需每月定期去點個卯，應付一下差事即可。其餘時間，你便專心為我張家做事。你住的那地方，也太寒酸了，福伯會給你在城裡安排一處清淨的院子，一應用度，皆由府裡支應。”
這時，張福端著一個紅木托盤回來了。托盤上整整齊齊碼著十錠雪花官銀，每一錠都是十兩的足色，在午後陽光下反射著沉甸甸的、誘人的白光。銀錠旁邊，還放著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複雜的“張”字徽記。
“這一百兩，是你應得的賞賜。”張承業指著托盤，“這塊牌子，是我張記糧行特別顧問的憑證，在隴西地界，見我張家產業，出示此牌，可便宜行事。”
趙弘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和那塊黑沉沉的木牌，喉嚨有些發乾。他緩緩跪下，以頭觸地：“學生……趙弘，謝三公子厚賞！必當竭盡全力，為三公子效犬馬之勞！”
他的額頭抵在冰涼光滑的青磚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磚縫裡積年的灰塵。鼻腔裡充斥著青磚的土腥味、檀香的膩味，還有那近在咫尺的、銀錠散發出的、冰冷的金屬氣息。
“起來吧。”張承業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笑意，“好好幹，我張家絕不會虧待功臣。福伯，帶趙顧問去安置吧，挑個離糧行近些、清淨些的院子。”
“是，三公子。”張福應道，看向趙弘，“趙顧問，請隨老朽來。”
趙弘起身，再次向張承業躬身行禮，然後小心地端起那個沉甸甸的托盤，跟著張福走出了書房。
穿過熟悉的迴廊，陽光依舊明媚，庭院裡的臘梅開得正好，幽香浮動。但趙弘只覺得手中的托盤冰冷刺骨，那白晃晃的光，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
張福的腳步很穩，走在前面，一言不發。首到出了張府側門，一輛青布小車己經等在那裡。
“趙顧問，請上車。”張福拉開車簾，“老朽帶您去新住處看看。”
趙弘坐上馬車，將托盤放在身側。車廂裡空間不大，但很乾淨，鋪著厚厚的棉墊。張福坐在他對面，依舊沉默著，只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偶爾會掃過趙弘的臉，和他手邊的銀盤。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車廂微微搖晃，透過車窗縫隙，能看到隴西城街市的景象在緩緩後退——挑著擔子的小販、縮在牆角曬太陽的乞丐、匆匆而過的行人、還有那些掛著“張記”招牌的各式店鋪。
趙弘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托盤邊緣光滑的木紋。一百兩雪花銀。特別顧問。清淨的院子。
每一步，都走在他預想的軌道上。張承業的信任在增加，他離張家的核心秘密更近了，能調動的資源也更多了。系統的主線任務在穩步推進。
可為什麼，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冰，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本藍皮賬冊上，自己親手寫下的“路遇流匪，損兩成”，是樹狀圖上那些虛構的商號名稱，是張福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異，是張承業撫掌大笑時，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對這套“完美犯罪工具”的欣賞和貪婪。
他扮演得很好。一個為了往上爬、為了錢財、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設計出如此精巧騙局的“聰明人”。一個張承業眼中“可造之材”、“得力干將”。
面具戴得越久，越像是真的。
馬車在一處僻靜的巷口停下。張福率先下車：“趙顧問，到了。”
趙弘抱著托盤下車。眼前是一個小小的院落，青磚灰瓦，門扉緊閉，看起來確實清淨。張福上前叩門，一個五十來歲、穿著乾淨布衣的婆子開了門，見到張福，連忙躬身：“福爺。”
“嗯，這是趙先生，以後就住這裡，你好生伺候。”張福吩咐了一句，又轉向趙弘，“趙顧問，這劉婆子是府裡撥過來照料您起居的，人還算本分。院子雖小，但一應物事齊全。您先看看，若缺什麼，儘管吩咐她，或首接來府裡找老朽。”
趙弘點頭：“有勞管家費心。”
張福不再多說，微微頷首，轉身上了馬車離去。
趙弘站在院門前，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懷裡的銀盤依舊沉甸甸的。劉婆子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臉上堆著笑：“趙先生，快請進吧，外頭冷。”
他抬步，跨過了那道門檻。
院子確實不大，但收拾得整齊。正面三間房，左右各有廂房。天井裡有一口井，井邊還種著一株光禿禿的棗樹。房間裡傢俱半新，被褥齊全，書桌上甚至己經擺好了筆墨紙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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