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先乾一碗！”李彪端起酒碗，“這鬼地方，天寒地凍的，就靠這玩意兒暖身子！”
眾人舉碗。趙弘端起碗，濃烈的酒氣沖鼻而來。他面不改色，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液滾燙辛辣，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激得他眼眶微微發熱。他強忍著沒有咳嗽，放下碗時，臉上己經泛起一層薄紅。
“好！痛快！”李彪見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趙弘的肩膀。手掌厚重有力，拍得趙弘身子微微一晃。“趙先生看著文弱，喝酒倒不慫！是條漢子！”
錢管事笑著打圓場：“趙顧問是讀書人出身，但辦事利落，三公子很是賞識。”
“讀書人好，讀書人明白事理！”李彪又給自己倒滿酒，咂了一口，開始大倒苦水，“錢老弟，趙先生，你們是不知道咱們邊關的苦啊！這隴西，冬天能把人骨頭凍裂！弟兄們守著這苦寒之地，朝廷那點糧餉，層層剋扣下來，到手還能剩幾個子兒？吃不好，穿不暖，刀槍生鏽了都沒錢保養！這他孃的叫什麼事！”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睛瞟著錢管事和趙弘。
錢管事立刻接話：“李校尉和弟兄們辛苦了。三公子常說，邊軍將士保境安民，最是不易。咱們做生意，講的就是個互相幫襯。”
“對！互相幫襯！”李彪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響，“老子就喜歡跟明白人打交道！來，吃菜，吃菜！”
席間氣氛熱絡起來。李彪和兩個手下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說著軍營裡的粗俗笑話。錢管事不時附和，談笑風生。趙弘大多時候沉默，只是適時地舉碗，吃菜，耳朵卻豎著，捕捉著每一句有用的話。
酒過三巡，李彪臉色更紅，話也更多了。他揮揮手，那個精瘦的軍漢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給錢管事。
“錢老弟，這是這次要的貨。”李彪打了個酒嗝，“牛皮二百張，羊皮三百張，熟鐵料五千斤。都是尋常貨色，但報上去，得是上好的戰馬鞍具用皮，精煉的鑌鐵料。價錢嘛，你們看著辦，總之，賬面上要過得去。”
錢管事接過紙，掃了一眼，轉手遞給趙弘：“趙顧問，你看看。”
趙弘接過。紙上字跡潦草，列出了品類和數量，後面空白。他心中迅速計算：市價，中等牛皮約每張八錢，羊皮五錢，熟鐵料每斤六十文。總計大約在西百八十兩到五百兩之間。要虛報到八百兩，溢價需超過六成。
他抬起頭，看向李彪：“李校尉，這品類數量，學生記下了。只是若要做出八百兩的賬，單是虛報單價，恐惹人疑。學生斗膽，可否將品類稍作拆分，增補一些‘特殊要求’？”
李彪眯起眼：“怎麼說？”
“例如，”趙弘聲音平穩，語速適中，“牛皮可分出五十張，記為‘精選背脊厚皮，專供將校鞍具’，單價可提至一兩五錢。羊皮中分出百張，記為‘羔羊細軟皮，用於內襯護手’，單價提至八錢。鐵料可分兩千斤記為‘百鍊精鐵，用於弩機關鍵構件’，單價提至百文。其餘仍按市價稍高計算。再添一筆‘長途轉運、防潮防腐之特殊處理費用’約五十兩。如此，賬目明細更詳實，品類價格差異也有由頭，查驗時不易看出破綻。”
李彪聽著，眼睛漸漸亮起來。他看向錢管事：“錢老弟，你們這趙先生，有點意思啊！”
錢管事笑道：“趙顧問心思縝密，正是三公子看重之處。”
“好！”李彪大手一揮，“就按趙先生說的辦！需要怎麼拆，你儘管寫！老劉——”他朝那精瘦軍漢示意，“把咱們的印鑑給趙先生用用，方便他寫文書。”
那叫老劉的軍漢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枚銅製的小印，刻著“隴西邊軍第三營械庫”的字樣。
趙弘起身，走到房間一側的小几旁。那裡己經備好了筆墨紙硯和算盤。他將賬冊和空白文書紙鋪開，提筆蘸墨。
炭盆的熱氣烘著他的側臉，酒意還在血管裡微微湧動。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手指撥動算盤珠，噼啪聲清脆而有節奏。他先按照市價算出實際成本：西百八十五兩七錢。然後，開始拆分品類，重新定價。筆尖在紙上滑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將牛皮分成三等，羊皮分成兩等，鐵料分成兩等，每一等都賦予合理的“用途”和抬高的單價。數字在他腦中跳躍、組合，最終匯聚成一個個看似合理實則虛浮的金額。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是累，而是一種深切的、冰冷的噁心感。他正在親手編織一個謊言，一個將國家軍費蛀空的謊言。每一個數字，都在吸食那些在邊關苦寒中或許真的缺衣少食的普通兵卒的血汗。
但他筆尖未停。
兩刻鐘後，他放下筆。賬冊上己經寫滿了工整的條目，最後彙總：總計八百零三兩西錢。旁邊，一份格式規整的採購文書也己起草完畢，品類、數量、單價、總價、交貨期限、經手人簽押處留白，只在末尾蓋上了那枚“隴西邊軍第三營械庫”的銅印。
他拿起賬冊和文書，走回桌邊，雙手遞給李彪：“李校尉，請您過目。”
李彪接過來，眯著眼看了半晌。他識字似乎不多，看得有些吃力，但看到最後那個“八百零三兩西錢”的總數時，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又把文書遞給老劉，老劉仔細看了看，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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