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王掌櫃?”趙弘幾乎可以肯定,這個“王德發”,就是那封信的“王”!皮革交易糾紛,或許只是表象,甚至是故意留下的、不那麼引人注目的掩護。信中所說的“新近之事,關乎重大”,很可能指的就是工曹賬目上那批消失的近萬斤鐵料,或者其他更危險的交易——比如,兵甲,乃至與突厥的走私!
這個發現讓趙弘精神大振。他立刻合上訴訟摘要,起身走向吳老吏的案前。
“吳老,”趙弘的聲音在寂靜的庫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尋常的好奇,“方才看到一樁舊案,涉及一個名叫‘王德發’的關內行商,與張記糧行的糾紛。我想查查這個王德發更詳細的戶籍或路引備案,不知該調閱哪一類卷宗?”
吳老吏從冊子上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趙弘一眼,慢吞吞地道:“王德發?有些年頭了……戶籍檔案,在那邊第三排架子,乙字區,按年份和姓氏存放。路引備案……若是過境行商,未必在郡府留詳細檔,可能只在城門司或市令署有簡單記錄,那些……不一定還存著。”
“多謝吳老指點。”趙弘道謝,轉身走向第三排架子。
乙字區的卷宗堆積如山,按照年份和姓氏拼音(大致按當時發音歸類)粗略擺放。趙弘找到標註著“大業七年”及“王”、“黃”等姓氏區域的架子,開始翻找。灰塵被驚動,紛紛揚揚地飄起,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迷霧。
他找了將近半個時辰,翻遍了可能相關的卷宗盒,卻一無所獲。按照編號,大業七年入籍或登記在案的王姓人員檔案中,並沒有“王德發”這個名字。他甚至擴大了範圍,查看了大業六年、八年,以及“德”字輩可能歸檔的區域,依然沒有。
那個“王德發”,就像他在訴訟摘要中留下的最後痕跡一樣,在官方的戶籍檔案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弘不死心,又根據吳老吏的提示,試圖尋找可能存放過期或簡易行商路引記錄的架子,但那裡更加混亂,許多冊子破損嚴重,字跡漫漶,且顯然多年無人整理,根本無從查起。
窗外的光線己經變得十分暗淡,庫房內幾乎全靠吳老吏案頭那盞小油燈照明。趙弘站在高大的書架陰影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眉頭緊鎖。
他走回吳老吏案前,再次開口,這次語氣帶上了恰到好處的困惑:“吳老,我按您說的去找了,卻沒找到王德發的戶籍檔案。莫非此人當初並未在狄道落籍?只是個過路行商?”
吳老吏放下手中的冊子,揉了揉乾澀的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庫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嗶啵”聲。
“王德發……”老吏喃喃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好像……是有這麼個人。關內口音,說話有點……那個腔調。皮貨生意做得不小。”他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轉動著,似乎在記憶的塵埃裡翻撿,“那樁官司……鬧過一陣。後來,就沒動靜了。”
“他後來去了何處?吳老可還有印象?”趙弘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吳老吏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在跳動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了。“不清楚。好像是……得罪了人吧。生意做不下去,離開隴西了?記不清了,年頭太久啦。”他的語氣平淡,帶著一種見慣世事變遷的漠然,“這隴西地界,來來往往的行商多了,今天來,明天走,有的發了財,有的……就沒了音訊。誰記得那麼清楚。”
得罪了人。離開隴西。沒了音訊。
趙弘的心沉了下去。吳老吏含糊的回憶,恰恰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測。這個王德發,恐怕不是簡單的“離開”。一個能與張記進行大宗交易、甚至可能涉及更敏感生意的中間人,在糾紛之後“銷聲匿跡”,其下場可想而知。那封留在李彪外宅的信,或許就是他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而李彪的死,是否也與這封信、與這個“王掌櫃”有關?
線索似乎在這裡斷了。一個可能己被滅口的關鍵中間人,一堆去向不明的鐵料,一樁語焉不詳的舊案。
趙弘向吳老吏道了謝,轉身慢慢整理自己今日翻閱過的卷宗,準備歸還。他的動作有些機械,腦海中卻在飛速運轉。
王德發是關內人。
關內。
這個地理資訊,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雖然模糊,卻指明瞭另一個可能的方向。如果王德發是關內來的行商,那麼他背後的網路,他可能接觸的上下家,是否也延伸至關內?隴西張氏的鐵料、可能的軍械走私,最終的流向,除了突厥,是否也有通往關內的渠道?關內,那是即將到來的天下劇變的中心區域,是李淵即將起兵的地方,也是……崔文遠可能投靠新主的潛在方向。
將“王德發”與“關內”聯絡起來,再聯想到那批消失的鐵料可能被鑄造成兵器……一條若隱若現的、更加龐大而危險的鏈條,在趙弘的思維中逐漸浮現輪廓。這不僅僅是隴西一地的貪腐,可能牽扯到更高級別的利益交換,甚至是亂世中各方勢力暗中的物資準備。
他歸還了卷宗,在吳老吏的登記冊上籤了字。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任務“繪製張氏產業與利益關聯圖譜(初步)”進度更新:8%】。進度緩慢,但方向似乎找對了一部分。
走出檔案庫,夜幕己然降臨。郡府衙署內燈火零星,大部分官吏都己下值歸家。清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陳舊紙墨氣息。
趙弘獨自走在空曠的廊廡下,腳步聲在寂靜中迴響。他抬起頭,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關內……那個方向,在不久的將來,會燃起改變整個天下格局的烽火。而隴西這裡的迷霧,似乎也有一根無形的線,隱隱指向那裡。
王德發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本身己沉入水底,卻激起了層層漣漪,讓水下更深處隱藏的陰影,微微晃動了一下。線索看似斷了,實則指向了更廣闊、更復雜的棋盤。趙弘知道,他需要找到新的切入點,去觸碰那條通往關內、也可能通往更驚人秘密的暗線。
夜色如墨,將他深青色的官袍徹底染黑。他邁步走向吏舍的方向,背影在廊下燈籠投出的昏黃光暈中,顯得格外沉靜,也格外堅定。迷霧雖濃,但獵手己經嗅到了風中那一絲極其淡薄、卻真實存在的血腥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