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部分時間沉默著,只是偶爾隨著眾人舉杯,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那位鄭先生。他在觀察,用自己學過的心理學知識和這半年多在官場練就的眼力,仔細地觀察。鄭先生的每一個表情,每一次舉杯的幅度,傾聽時微微側頭的角度,還有他目光掃過全場時那看似隨意、實則帶著某種評估意味的停留……這個人,絕不僅僅是一個“宗親府上管事”那麼簡單。他的從容,他的分寸感,他言語中對時局那種隱晦的把握,都顯示出他背後有著更深厚的背景和更復雜的身份。
而且,趙弘注意到一個細節。鄭先生雖然對張承宗頗為客氣,但那種客氣裡帶著明顯的距離感,是一種上位者對有用之人的客氣。相反,他對郡守楊文幹,態度要更“平等”一些,言談間偶爾會涉及一些郡政民生的話題,楊文幹回答時也顯得格外認真。這微妙的態度差異,讓趙弘心中警鈴微響。張氏想搭上這條線,但這條線的主人,似乎對張氏這種地方豪強的定位非常清晰——是可供驅使、利用的“爪牙”,而非可以平起平坐的“夥伴”。
宴席進行到中段,張承宗終於將話題引到了趙弘身上。
“鄭先生,”張承宗笑著指向趙弘這邊,“這位是趙弘趙佐史,如今在郡府戶曹任職。趙佐史雖是寒門出身,但才幹出眾,心思縝密,尤其精於錢糧核算、庶務管理,是我張家極為看重的青年才俊。前番剿滅黑水幫,趙佐史也是出了大力的。”他這話說得漂亮,既抬高了趙弘,又暗示了趙弘與張家的密切關係,更點出了趙弘的“實用”價值——精於錢糧庶務。
一時間,不少目光落在了趙弘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幾分不以為然——一個靠張家提拔起來的寒門佐史罷了。
趙弘適時地站起身,向著鄭先生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恭謹而不過分卑微:“下官趙弘,見過鄭先生。張公謬讚,下官愧不敢當,唯盡心辦事而己。”
鄭先生的目光終於正式地落在了趙弘臉上。那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什麼情緒。他上下打量了趙弘一眼,重點似乎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禮,臉上那絲淡笑依舊:“趙佐史年輕有為,甚好。”語氣平淡,聽不出是客套還是真心。
說完這句,他便移開了目光,重新與張承宗和楊文幹交談起來,彷彿趙弘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趙弘面色不變,重新坐下,心中卻是一凜。鄭先生對他的態度,是一種典型的“忽略式”關注。沒有過多詢問,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興趣,但這反而更不尋常。在這種場合,以鄭先生的身份和待人接物的圓滑,對張承宗特意引薦的人,哪怕只是出於禮貌,也該多問一兩句。這種刻意的平淡,要麼說明鄭先生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要麼……就是鄭先生早己知道他是誰,並且不想在公開場合表現出任何特別的關注。
聯想到崔文遠的信,以及信中提及張氏是其“故交”,趙弘更傾向於後一種可能。這位“長安貴客”鄭先生,與崔文遠背後的“新朝貴人”,恐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鄭先生此來,除了“採辦特產”,是否也肩負著替其主人觀察、評估隴西這邊“故交”的實力,以及……像自己這樣被“故交”掌控或試圖掌控的“棋子”?
宴席的氣氛在酒酣耳熱中推向高潮,又漸漸趨於平緩。侍女們撤下殘羹,換上清茶和時令水果。絲竹聲再次響起,換成了更輕柔的調子。
就在眾人以為宴席將盡,準備說些散場前的客套話時,一首話不多的鄭先生,忽然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瓷器與紫檀木案几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聲音不大,卻讓附近幾桌的人都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鄭先生似乎有些感慨,目光望向廳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隴西物產豐美,張公經營有方,楊郡守治下也算安寧,實屬難得。”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不似長安如今……唉,局勢紛擾,物價騰貴,尤其是糧食、布帛這些民生之物,一日三價,百姓苦不堪言。東西兩市,拿著錢也未必能買到足量好貨。那些大商賈,囤積居奇,更是尋常。”
廳內安靜下來。這個話題有些敏感,尤其是在李淵剛剛起兵的這個當口。長安的混亂,某種程度上預示著舊秩序的崩塌和新時代來臨前的陣痛。
張承宗立刻接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憤慨:“竟有此事?長安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地,怎會……唉,定是那些奸商作祟!鄭先生府上若有所需,我張家在隴西雖不敢說富甲一方,但籌措些糧食布匹,還是力所能及的。只要能幫上忙,我張家定義不容辭!”
鄭先生收回目光,看向張承宗,臉上露出一絲似是讚許,又似是思索的表情:“張公高義。不過,長安如今缺的,不止是貨物,更是能將貨物穩妥運抵、並妥善安排的人手和渠道。沿途關卡林立,盜匪蜂起,沒有得力之人操持,縱有貨物,也難入長安。若有穩定貨源,再有精通此道、手腕靈活之人運作其中……”他頓了頓,目光似是無意地,再次掃過趙弘所在的方向,雖然只是一瞥即過,“其中利大矣,對緩解長安困局,亦是功莫大焉。”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都是人精,豈能聽不出弦外之音?長安缺糧缺布,急需穩定供應,誰能打通這條線,將隴西(乃至更西)的物資運過去,誰就能獲得巨大的利益,更重要的是,能獲得長安那邊急需物資的權貴乃至未來新朝的青睞!
張承宗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眼中精光閃爍:“鄭先生放心!此事包在我張家身上!貨源絕無問題,我張家在隴西經營多年,收購、倉儲皆可保障!”他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光轉向趙弘,臉上露出熱切的笑容,“至於這運作之人嘛……鄭先生方才也見了,趙佐史精明幹練,於錢糧庶務、人情往來皆是精通,前番黑水幫之事,足見其膽識與應變。押送貨物、打通關節之事,交由趙佐史操辦,再合適不過!”
他這話說得順理成章,彷彿早己計劃好。趙弘心中猛地一沉,果然來了。
鄭先生聞言,這才將目光正式投向趙弘,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些。他臉上那絲淡笑依舊,眼神卻深不見底:“哦?趙佐史確有如此才幹?”他像是在問張承宗,又像是在問趙弘自己。
張承宗連連點頭:“千真萬確!趙佐史乃我張家一手提拔,絕對可靠!”
鄭先生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敲,對張承宗道:“既如此……張公手下既有這般精通此道的才俊,何不遣其押送一批‘樣品’赴長安?一來,讓上面驗看成色,看看隴西的貨究竟如何;二來,也讓趙佐史熟悉一下北路關節,日後若真要大肆運作,也好有個章程。張公以為如何?”
“妙!鄭先生此議甚妙!”張承宗撫掌大笑,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就按先生說的辦!趙佐史,”他轉向趙弘,語氣變得鄭重,“此事關係重大,不僅關乎我張家與長安貴人的合作,更關乎未來大局。押送‘樣品’入長安之重任,我便全權託付於你了!你務必謹慎小心,確保貨物萬無一失,平安抵達!所需人手、車輛、通關文書,府中全力配合!”
全廳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趙弘身上。這一次,目光中的含義複雜了許多。有羨慕,有嫉妒,有審視,也有等著看笑話的。誰都知道,這趟差事既是機遇,更是險途。通往長安的路,在如今這個時節,無異於龍潭虎穴。
趙弘坐在那裡,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冷卻下來。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彷彿在提醒他:這就是崔文遠警告後的“圖報”?這就是張氏籠絡後的“重用”?押送“樣品”去長安……這“樣品”究竟是什麼?真的只是毛皮藥材?這趟差事,是把他當成打通關節的“利刃”,還是準備在必要時隨時可以拋棄的“卒子”?
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但他臉上,卻迅速浮現出一種混合著受寵若驚、鄭重其事、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壓力的表情。他站起身,向著張承宗和鄭先生的方向,深深一揖,聲音清晰而堅定:“承蒙張公信任,鄭先生抬愛!下官必竭盡全力,不負所托!定將‘樣品’平安送至長安,驗明成色!”
他的聲音在寬敞的廳堂裡迴盪,淹沒在重新響起的奉承與恭賀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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