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壓下心中的震驚，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李姑娘如何知道這些？”
“長安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李晚棠淡淡道，“尤其是西市這一帶，訊息傳得最快。張氏在隴西勢大，但在長安，他們那點東西，還入不了真正大人物的眼。你押送的貨物，在隴西或許價值不菲，但在長安——尤其是在如今這個時節，不過是些尋常的黃白之物罷了。”
她頓了頓，看著趙弘：“你住在鄭府三日，鄭先生只見過你一面，之後便將你晾在偏院，連日常用度都剋扣。這說明什麼？說明長孫家對張氏這條線，興趣不大。或者說，他們覺得張氏能提供的‘誠意’，還不夠。”
趙弘沉默。
她說得沒錯。
這三日，鄭府的態度己經說明了一切。張氏在隴西可以呼風喚雨，但在長安，在關隴貴族眼中，不過是個地方豪強。那些蜀錦、藥材、金銀，在隴西是重禮，在長安卻只是尋常往來。
“李姑娘說這些，是想告訴在下，這趟差事辦砸了？”趙弘緩緩道。
“不是辦砸了，是本來就沒指望。”李晚棠語氣平淡，“張氏想靠這些攀上長孫家，本就是痴心妄想。長孫家是什麼門第？關隴貴族之首，與皇室聯姻，權傾朝野。他們缺那點蜀錦藥材？他們缺的是能在亂世中站穩腳跟的實利，是能解燃眉之急的實務之才，是能看清天下大勢的眼光。”
她看著趙弘，目光銳利如刀：“趙佐史，你有嗎？”
趙弘沒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微燙，入口先苦後甘，香氣在舌尖縈繞。他放下杯子，迎上李晚棠的目光。
“李姑娘訊息靈通，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李晚棠冷笑，“只是見你有些小聰明，卻甘為豪強鷹犬，可惜了一身本事。今日在東市，你能用《唐律》逼退牙行，既全了那布商的生計，又給了胡三臺階下——這份圓滑與分寸，不是尋常小吏能有的。但你為何要替張氏賣命？就為了那點俸祿？還是為了在隴西那點可憐的權柄？”
她的話像針一樣，刺進趙弘心裡。
他想起在隴西的三年，想起那些不得不做的違心事，想起手上沾的、洗不掉的汙穢。他想起系統釋出的任務，想起“以貪制貪，以腐反腐”的路徑，想起自己必須戴上的面具。
心中一陣刺痛。
但他臉上卻露出苦笑：“李姑娘說得輕巧。在下寒門出身，流放至隴西，能得張氏賞識，己是不易。不為他們賣命，又能如何？難道要像那些餓死在路邊的流民一樣，曝屍荒野？”
“所以你就甘心做他們的狗？”李晚棠語氣陡然轉冷，“趙弘，我看錯了你。原以為你今日在東市所為，是心中尚存一絲良知。現在看來，不過是為了博個名聲，好待價而沽罷了。”
趙弘心中湧起一股怒意。
但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李姑娘出身高貴，自然不懂我等寒門之人的處境。你說張氏是豪強鷹犬，可在這世道，不做鷹犬，連活命都難。你說我甘為走狗，可我若不做這走狗，三年前就該死在流放路上了。”
李晚棠盯著他，眼神複雜。
許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懂。我生在宗室，錦衣玉食，從未嘗過飢寒之苦。但我見過餓殍遍野，見過易子而食，見過朝廷賑災糧被貪官汙吏倒賣一空——我見過這世道最黑暗的一面。正因如此，我才更看不起那些為虎作倀之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中盛開的紅梅。
“趙弘，你知道如今長安最缺什麼嗎？”她背對著他，聲音有些飄忽，“不是金銀，不是綢緞，不是那些華而不實的珍寶。是糧食。”
趙弘心中一動。
“關中連年戰亂，農田荒廢，去歲又逢大旱，今冬雪少，明春必有饑荒。”李晚棠轉過身，目光灼灼，“長安糧價己漲了三倍，且有價無市。各大糧店要麼關門，要麼限售。朝廷府庫空虛，連宮中用度都在削減。秦王府如今最頭疼的，不是如何爭天下，而是如何讓麾下將士、讓長安百姓吃飽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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