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周抱著賬冊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身體微微顫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但看著劉錄事那陰沉而篤定的臉，又看著賬冊上那些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數字，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眩暈感湧上來。他家境貧寒，苦讀多年，好不容易因通曉書算而被徵辟入這天策府做個低階文吏，只想兢兢業業做事，求得一個出身。可如今……
趙弘坐在敞廳內，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的目光落在馬周手中那本攤開的賬冊上。距離有些遠，但以他此刻被系統強化過的目力，加上那頁紙正對著他這個方向，上面墨跡濃淡不一的數字，竟能看個大概。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那些數字的寫法……確實有些蹊蹺。尤其是幾個關鍵數字的筆劃，墨色深淺與周圍略有差異，某些筆劃的起筆收筆處，帶著一種不自然的頓挫，像是後來新增或描改的。而分項與總賬之間的勾稽關係，乍看混亂，但若以他來自現代的會計思維稍加梳理……
這未必是馬周的錯。甚至，這可能根本就不是“錯”。
趙弘的目光掃過那劉錄事。對方臉上那看似憤怒實則隱隱帶著一絲得意和逼迫的神情，以及他刻意放大的、足以讓院落附近可能聽到的人都聽清的斥責聲……
是了。這不是單純的賬目錯誤，這是一場針對這個叫馬周的年輕文吏的局。目的可能是為了讓他頂缸，可能是為了排擠他，也可能是更復雜的利益牽扯。那一百二十貫的“虧空”，恐怕早就不知流入了誰的腰包。
馬周顯然還未意識到這一點，或者意識到了卻無力反抗，此刻正陷入巨大的恐慌和自我懷疑中。
趙弘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系統沒有釋出任務，但他能感覺到，某種隱性的提示在意識中微微波動——類似於之前觸發“積累人脈”相關事件時的細微感應。這個馬周，此刻身處絕境，若拉他一把……
風險在於，這是在天策府內，眾目睽睽（至少可能有人暗中觀察）之下，他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貿然插手府內吏員糾紛，極易引火燒身，可能破壞他等待良久、即將到來的面見房杜二人的機會。
但，這也是一個機會。雪中送炭，遠勝錦上添花。這個馬周，觀其氣質，並非奸猾之徒，且能因通曉書算被徵辟，必有實學。此刻他孤立無援，若得指點，渡過此劫，這份人情……
電光石火間，趙弘己有了決斷。
就在劉錄事逼問最急、馬周搖搖欲墜，幾乎要癱軟在地時，趙弘從敞廳內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過去，而是彷彿只是等得無聊，起身踱步到敞廳門口，倚著門框，目光隨意地投向院中槐樹，似乎只是在欣賞那濃密的樹冠。他的位置，恰好離馬周和劉錄事不遠不近。
然後，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無意中瞥見了馬周手中賬冊的某一頁，用恰好能讓馬周聽到，卻又不會太引人注意的、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
“看墨色深淺，七、九、三等數字的豎筆，墨跡新於周圍。分項合計一百三十五貫無誤，總賬支出項二百五十五貫，減去此數，餘一百二十貫。此一百二十貫，或為另一未列明分項之數，或為總賬謄錄時誤將他項支出併入。核驗原始憑證與分項細賬，比對筆跡與簽押時序，可知端倪。重點在‘農具購置’與‘田舍修繕’兩項之後，是否有夾頁或塗改。”
他的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說完便收回目光，依舊看著槐樹，彷彿剛才什麼都沒說。
馬周正處在巨大的混亂和壓力中，那低語卻如一道閃電，劈入他混沌的腦海！
墨色深淺？筆跡？簽押時序？原始憑證？
他猛地低頭，再次看向手中賬冊。這一次，他不再只看數字，而是死死盯著那些可疑數字的筆畫細節！果然！那“八十貫”的“八”字右撇，墨色似乎比左撇略深一點點；“西十貫”的“西”字中間兩豎，起筆處有不易察覺的描粗……還有總賬那裡，“二百五十五貫”的“五”字，最後一橫的收筆，帶著生硬的頓挫！
這不是他昨日核驗的那一頁！至少，不是完全相同的！有人動了手腳！在分項數字上做了細微新增或描改，讓分項合計變得混亂，然後利用總賬一個看起來龐大的數字，製造出巨大的“虧空”假象！
而趙弘最後那句“是否有夾頁或塗改”，更是點醒了他！賬冊是線裝的，如果有人偷偷拆開，換掉其中記錄分項的那一頁，或者首接在原頁上塗改……
馬周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衝上頭頂，但這一次不是恐慌，而是一種混合著憤怒、明悟和絕處逢生的激動！他抬起頭，看向劉錄事，眼神不再慌亂，反而透出一種銳利。
劉錄事被馬周這突然的眼神變化弄得一愣，隨即更加惱怒：“看什麼看！還不……”
“劉錄事！”馬周打斷他，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下官請求，立即調閱營田司三月支用賬目的所有原始入庫單、領用簽押單、以及經手吏員每日記錄的流水草賬！並請倉曹、營田司主事一同到場，核對所有簽押筆跡與日期！若賬目真有虧空，下官願一力承擔！但若賬目有人做了手腳，意圖誣陷下官，也請劉錄事與諸位上官，還下官一個清白！”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首指要害，尤其是“調閱原始憑證”、“核對筆跡日期”，顯然是抓住了問題的關鍵！而且聲音不小，足以讓院落附近幾個廂房裡隱約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的人聽清。
劉錄事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沒想到馬周這個一向老實甚至有些懦弱的年輕人，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僅穩住了心神，還一下子抓住了最要命的破綻！調閱原始憑證？核對筆跡？那還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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