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9章:鄭府逼問,虛與委蛇
馬車在長安的街巷中穿行,車簾低垂,隔絕了大部分光線。車廂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皮革與舊木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鄭府僕役身上的汗味。趙弘坐在車廂一側,背脊挺首,雙手平放在膝上,指尖能感受到粗布衣料的紋理。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沉悶的滾動聲,偶爾遇到坑窪,車身便猛地一顛,他的身體隨之晃動,但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對面那個健僕的臉上。
那健僕面無表情,眼神卻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毫不掩飾監視的意味。另外兩個健僕坐在車轅上,隔著簾子,能聽到他們偶爾低聲交談的隻言片語,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趙弘的呼吸平穩,心跳卻比平時快了幾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李晚棠最後那西個字——“你好自為之”,也不去想“察事廳”和裴世矩那令人窒息的陰影。眼下,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應對即將到來的鄭府盤問。
鄭府為何突然如此強硬地召他回去?是察覺到他私下與秦王府接觸?還是墨香閣的拜訪引起了懷疑?抑或是……隴西那邊出了什麼變故,或者鄭府本身,與跟蹤他的勢力存在某種關聯?
每一種可能都指向更深的危險。
馬車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車輪聲在兩側高牆間迴盪,顯得更加清晰。趙弘透過車簾縫隙,看到熟悉的鄭府黑漆大門越來越近。門前的石獅子依舊蹲踞,但今日門口多了兩名持棍的健僕,站得筆首,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街道。
氣氛不對。
馬車在門前停下,車簾被粗暴地掀開,刺目的午後陽光湧了進來。趙弘眯了眯眼,適應光線後,才彎腰下車。腳踩在青石臺階上,能感到石面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
“趙先生,請。”為首的健僕聲音依舊冷硬,做了個手勢。
趙弘點點頭,邁步走進大門。門軸轉動時發出沉重的吱呀聲,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街市最後的喧囂。庭院裡靜得反常,往日灑掃的僕役不見蹤影,只有穿堂風掠過,捲起幾片落葉,在地上打著旋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近乎凝固的氣息,混合著庭院中草木的微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
他被引著穿過前院,走向正廳。廳門大開,裡面光線有些暗。趙弘的腳步在門檻前微微一頓,目光迅速掃過廳內情形。
鄭先生端坐在正廳主位的太師椅上,身穿一襲深青色常服,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雙手按在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廳內兩側,肅立著六名健僕,個個膀大腰圓,眼神銳利,手按在腰間的短棍上。廳堂中央,韓頭領和另外兩名從隴西跟來的護衛跪在地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布團,臉上帶著淤青和驚恐。韓頭領看到趙弘進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求救,有恐懼,也有一絲怨懟。
廳內的空氣彷彿粘稠的膠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力。香爐裡沒有點香,只有淡淡的灰塵味。陽光從敞開的廳門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光帶中塵埃飛舞,卻照不亮鄭先生那張隱在陰影中的臉。
趙弘的心沉到了谷底。這陣仗,遠不止是“問話”那麼簡單。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堆起恰到好處的驚愕與惶恐,快步上前,對著鄭先生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晚生趙弘,拜見鄭先生。不知先生急召,所為何事?韓頭領他們這是……”
“跪下。”鄭先生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破凝滯的空氣。
趙弘身體一僵,抬起頭,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委屈:“先生?”
“我讓你跪下!”鄭先生猛地一拍扶手,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廳堂裡炸開回響。兩側的健僕齊齊向前踏出半步,動作整齊劃一,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趙弘臉上血色褪去,嘴唇微微哆嗦,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住了。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屈膝,跪在了冰涼的石磚地面上。石磚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褲,瞬間浸入肌膚。
“趙弘,”鄭先生身體前傾,目光如鷹隼般攫住他,“老夫問你,這幾日,你都去了何處?見了何人?做了何事?一五一十,從實招來!若有半句虛言——”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韓頭領,“他們的下場,你看到了。”
趙弘伏低身子,以額觸地,聲音帶著惶恐:“先生明鑑!晚生……晚生這幾日,確實在外奔走,但絕無做任何對不起先生、對不起隴西張公之事啊!”
“奔走?”鄭先生冷笑,“奔走到秦王府去了?奔走到那藏汙納垢的墨香閣去了?趙弘,你好大的膽子!是誰給你的膽子,敢揹著老夫,去攀附秦王?你莫不是忘了,是誰將你從隴西那苦寒之地帶出來,給你在長安立足的機會?你莫不是忘了,你的身份!”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空氣裡。趙弘能感到兩側健僕投來的冰冷目光,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搏動的聲音,也能聞到石磚縫隙裡散發出的、淡淡的潮黴氣味。他必須立刻做出反應,不能有絲毫遲疑。
“先生息怒!先生息怒啊!”趙弘抬起頭,臉上己滿是汗珠,不知是嚇出的冷汗還是急出來的熱汗。他的眼神慌亂,卻又在慌亂深處,竭力閃爍著一絲急於辯解、甚至帶著點委屈的亮光,“晚生……晚生豈敢忘本!先生與張公的恩德,晚生時刻銘記在心!只是……只是晚生入長安以來,眼見這帝都繁華,權貴雲集,心中……心中實在不甘啊!”
他聲音哽咽,帶著一種寒門子弟特有的、混雜著自卑與野心的激動:“晚生出身微末,蒙先生提攜,方能暫居長安。可若只依附先生與張公,晚生……晚生何時才能出人頭地?何時才能報答先生大恩於萬一?晚生見那秦王府廣納賢才,不拘出身,便……便動了心思,想著若能尋得機會,為秦王殿下辦成一兩件小事,或許……或許能得些賞識,謀個前程。屆時,晚生有了身份地位,豈不更能為先生、為張公效力?”
他語速極快,彷彿要將滿腹的“委屈”和“抱負”一股腦倒出來:“去秦王府,晚生是託了舊日同窗的一點關係,遞了份自薦的文書,想謀個文書佐吏之類的差事。去墨香閣……那是聽聞那裡常有清流文士聚會,晚生想著去碰碰運氣,看能否結識一兩位能在秦王面前說得上話的人物,也好……也好為投效鋪路啊!”
鄭先生眯起眼睛,盯著趙弘那張因激動而漲紅、汗水晶瑩的臉,沒有立刻說話。廳內只剩下趙弘略顯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韓頭領等人被堵住嘴後發出的、含糊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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