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再生事端。
莫要追索舊事、舊人。
趙弘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崔文遠這番話，看似是威脅他不要因為舊怨報復，但“追索些不該追索的舊事、舊人”……這個指向，就有些微妙了。是在警告他不要調查當年江都郡的冤案？還是……另有所指？
他想起了李晚棠的警告，想起了那個龐大的、盤根錯節的網路。
崔文遠此時來信，真的只是為了炫耀和威脅自己這個“舊日仇敵”嗎？
一個己經在新朝站穩腳跟、獲得肥缺的縣令，有必要特意寫信來威脅一個遠在長安、看似並無首接衝突的秦王府屬官嗎？除非……他感受到了某種潛在的威脅。或者，他背後的人，感受到了威脅。
趙弘的目光落在最後幾行字上。
“澠池雖小，亦能庇風雨。他日弟若途經，愚兄必掃榻相迎，把酒言歡，共敘‘舊誼’。言盡於此，望弟三思。順頌秋安。愚兄文遠手書。”
把酒言歡？共敘舊誼？
趙弘幾乎要冷笑出聲。
這封信，通篇都是勝利者的炫耀，是貓戲老鼠般的敲打，是裹著蜜糖的砒霜。崔文遠在告訴他：我過得很好，你永遠洗不掉我潑在你身上的髒水，如果你老實點，我可以讓你苟活，如果你不老實……那些“舊檔”隨時可以要你的命。
陽光漸漸西斜，書房裡的光線變得柔和，卻帶著深秋的涼意。
趙弘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信紙攤在面前。墨字在漸暗的光線下，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蠕動著，散發出陰冷的氣息。劣質墨汁和薰香的味道，混合著書房固有的墨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
他的怒火己經徹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冷得像隴西邊陲深冬的凍土。
崔文遠……
這個他一度以為暫時可以放一放、優先處理張氏和裴世矩的舊敵，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跳到了他的面前。而且，帶著如此囂張的挑釁和致命的威脅。
那些“舊檔”，確實是麻煩。在這個極其重視出身和清譽的時代，一個被坐實了“貪墨”罪名、有案底在身的人，政治生命幾乎等於終結。即使李世民再賞識他的能力，一旦此事被翻出來，為了王府和自身的清譽，也極有可能將他棄之如敝履。
崔文遠掐準了他的死穴。
但……
趙弘緩緩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在風中打著旋兒。
崔文遠犯了一個錯誤。
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不該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來威脅自己。
這封信，暴露了太多東西。
第一，崔文遠在密切關注自己的動向，甚至知道自己“頗得秦王信重”。這說明，自己在秦王府並非完全隱形，至少有一條線，將這裡的訊息傳到了崔文遠耳中。這條線，可能來自秦王府內部，也可能來自長安別的什麼地方。
第二，崔文遠對自己的“崛起”感到了不安。否則，一個得意的勝利者，何必多此一舉，寫信來敲打一個“不足為慮”的舊敵？這種不安，或許源於對自己能力的瞭解，或許……源於他背後之人的指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崔文遠手中所謂的“舊檔”，是他自以為是的王牌，但同時也是他的催命符。他以為拿著這個就能拿捏自己，卻不知道，這恰恰提醒了自己，必須儘快、徹底地解決掉他這個隱患，並且……拿到那些“舊檔”，或者，讓它們永遠消失。
“優先順序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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