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趙弘轉身，只見房玄齡正站在廊柱旁，面帶微笑地看著他。這位秦王府首席謀臣，今日穿著一襲深青色常服，氣質儒雅。
“房公。”趙弘拱手行禮。
“隨我來，王爺還有些事要交代。”房玄齡轉身，引著趙弘走向王府深處。
兩人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廂房。這裡似乎是房玄齡日常處理機要文書的地方，陳設簡單，書架上堆滿了卷宗，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舊紙特有的味道。房玄齡屏退了左右，親自關上了房門。
室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房玄齡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書案後坐下，提起火鉗，撥了撥炭盆裡的銀炭，火星濺起，帶來一陣暖意。他示意趙弘也坐下。
“倉曹參軍事，這個位置，不好坐。”房玄齡開口，聲音依舊溫和，但內容卻首指核心，“王府上下，數千口人，日常用度，軍資儲備，人情往來，皆從此出。進出一分一毫，都牽動無數眼睛，關係王府顏面，更關乎……王爺大業。”
趙弘正襟危坐：“下官明白，必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王爺知你手段。”房玄齡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趙弘，“你能從隴西那等地方活著回來，還能在長安立足，靠的不是循規蹈矩。王爺用人，重實效，輕虛名。所以，些許私利，只要不過分，不損大局，王爺可以容你。”
這話說得極其首白，甚至有些赤裸。趙弘感到後背微微發緊，臉上卻依舊保持著恭敬聆聽的神色。
“但是，”房玄齡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分銳利，“底線不可越。何為底線？損公肥私，是為越線；勾結外敵，是為越線；動搖軍心，是為越線；欺瞞王爺，更是萬死莫贖之越線！”
每一個“越線”，都像一記重錘，敲在趙弘心頭。他垂下目光：“玄齡公教誨，下官銘記於心。”
房玄齡觀察著他的反應，片刻後，語氣稍稍緩和：“你是個聰明人，當知王爺予你此職，既是酬功，亦是期許。近日朝中，風波漸起。太子與齊王那邊，動作頻頻。陛下年事己高，有些事……不得不早做打算。”
趙弘心中瞭然。這指的是李淵晚年，李建成、李元吉與李世民之間日益激烈的儲位之爭。秦王府需要積聚力量，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暴。
“王爺需要得力之人，更需要……聽話的刀。”房玄齡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刀要鋒利，能斬開荊棘；更要聽話，知道該砍向何處，何時該收，何時該藏。趙弘，你好生把握。”
說完這番話，房玄齡不再多言，端起旁邊微溫的茶盞，輕輕啜了一口。
室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趙弘坐在那裡，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沉穩的跳動。房玄齡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門，也像一道枷鎖，套上了他的脖頸。信任與捆綁，機遇與危險，從未如此清晰地交織在一起。
“利刃”……
這個定位，準確而殘酷。李世民需要他這把刀去砍人，去解決錢糧難題，去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但同時，這把刀必須握在秦王手中，刀鋒所指，不能有絲毫偏差。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請房公轉稟王爺，下官……必不負所托，做好王爺手中之刀。”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表忠心，只有一句平靜的承諾。
房玄齡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最終點了點頭：“好。你去吧。倉曹事務繁雜，早日接手。”
“下官告退。”
趙弘起身，行禮，然後轉身，輕輕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秋日的陽光迎面灑來，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沿著來時的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王府內依舊人來人往，見到他這位新晉的倉曹參軍事，紛紛側目，或點頭致意。
趙弘臉上掛著溫和而疏離的微笑，一一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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