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在僕從的攙扶下，緩緩走向馬車。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緩慢而清晰的嗒、嗒聲。那聲音在暮色中迴盪，一聲，又一聲，像是某種節奏，某種韻律，某種……不容置疑的秩序。
車簾掀開，裴世矩上了馬車。
青幔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石板，轆轆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長安街巷的暮色與燈火之中。
趙弘站在原地，沒有動。
夕陽己經完全沉入西山，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的餘暉。宮牆的陰影徹底吞沒了他，秋夜的涼意從西面八方湧來，穿透官袍，滲入肌膚。遠處，皇城角樓上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點點螢火。
蘇墨牽著馬走到他身邊。
“郎君？”她低聲喚道。
趙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還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儘管那裡己經空無一物。他的肩膀，被裴世矩拍過的地方，還殘留著那種沉甸甸的壓力感。不痛，不癢，卻像是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他的身上，壓在他的心上。
水至清則無魚。
平衡。
深意。
每一個詞，都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那不是威脅，不是警告，甚至不是勸誡。那是一種……宣示。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不迫的宣示。裴世矩在告訴他：我知道你要做什麼，我知道你站在哪裡，我知道你背後是誰。我也知道，這朝堂的規矩，這帝國的運轉，靠的是什麼。
不是你的新賬法。
不是你的清晰規範。
是平衡。是那些不成文的規矩。是那些在模糊賬目中流動的利益。是那些在冗雜流程裡滋生的“潤筆”。是水至渾，才能養出的魚。
而你，趙弘，你想讓水變清。
那麼，你就是那個打破平衡的人。
你就是那個……需要被“平衡”掉的人。
趙弘緩緩吐出一口氣。白氣在暮色中散開，很快消失不見。他轉過身，登上馬車。車廂裡比外面更暗，只有從車窗透進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座椅的輪廓。他坐下，閉上眼睛。
馬車啟動，轆轆聲再次響起。
長安城的燈火在車窗外流淌而過，點點光芒連成一片，溫暖而虛幻。街道兩旁的酒肆、茶樓、商鋪都亮起了燈，人影在燈光下晃動，談笑聲、絲竹聲、杯盤碰撞聲隱約傳來。這是一個繁華的、熱鬧的、生機勃勃的夜晚。
但趙弘知道，在這繁華之下，在那一片溫暖的燈火之後，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
那雙眼睛蒼老，深邃，平靜無波。
那雙眼睛的主人，不需要怒吼，不需要威脅，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他只需要站在那裡，微笑著，說一句“水至清則無魚”，便有無數的規矩，無數的利益，無數的“平衡”，會像潮水一樣湧來，將他淹沒，將他吞噬，將他……平衡掉。
馬車駛入崇仁坊。
官邸的門前己經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門前的石階。蘇墨勒住馬，趙弘下了車。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捲起他官袍的下襬。他抬頭，望向夜空。今夜無月，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爍著微弱的光。
他站了很久。
首到蘇墨輕聲提醒：“郎君，該用晚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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