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元年秋，陳糧換新糧，出舊糧兩千石，入新糧兩千石。
賬面看起來嚴絲合縫。
但趙弘知道，問題往往出在“陳糧換新糧”這個環節。舊糧出庫，新糧入庫，中間的質量、數量，都有操作空間。舊糧可以報損，新糧可以虛報，一進一齣，差額就產生了。
而火災，是最好的“報損”方式。
燒掉了，死無對證。
趙弘將卷宗放回矮几上，走回書案後。
他坐下，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蒲州、常平倉、火災、臘月初七、晴夜、柳述、西千石差額、八百石損失。
然後，他在“火災”兩個字下面，重重畫了兩道橫線。
這不是意外。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縱火。
目的很明確：銷燬證據，掩蓋虧空。
而縱火者，很可能就是柳述，或者他指使的人。
趙弘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畫面開始浮現。
臘月初七，亥時三刻，蒲州常平倉。夜色深沉，無星無月——不，根據天象記錄，那夜有星辰，應該是晴朗的。倉廩靜靜矗立在黑暗中，值守的吏員或許在打盹，或許己經被買通。然後，火光亮起。不是雷擊的瞬間爆燃，而是從某個角落開始，慢慢蔓延。有人潑了油，或者堆了易燃物。火勢越來越大，吞噬倉廩，吞噬糧食。救火的人來了，但“搶救及時”只是說辭，真正的目的是控制火勢，只燒掉該燒的部分——那八百石，或許就是賬面上最明顯、最無法解釋的虧空部分。
燒掉了，一了百了。
至於剩下的三千二百石，可以透過其他方式慢慢處理，或者……等待下一次“意外”。
趙弘睜開眼睛。
炭盆裡的火己經弱了些，屋裡的溫度開始下降。他起身，用火鉗夾了幾塊新炭添進去，火星“噼啪”飛濺，很快，火焰又旺了起來。
溫暖重新包裹全身。
但趙弘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柳述敢這麼做，說明他己經察覺到了危險——或許是從鄭元壽倒臺，或許是從幷州軍倉案風聲走漏，或許是從戶部開始推行新賬法、加強資料核查。
他在銷燬證據。
而一旦證據被銷燬，趙弘之前做的所有資料分析，都將失去意義。沒有實物，沒有賬目，僅憑資料差異，無法給一個刺史定罪。
必須阻止他。
必須在柳述將全部證據銷燬之前，拿到確鑿的把柄。
趙弘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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