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幾重門戶，來到一處較為僻靜的殿宇前。這裡不如正殿宏偉，但更顯精緻。宦官在殿門外停下，躬身道：“趙郎中請，陛下在殿內等候。”
趙弘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光線柔和，窗戶半開，微風拂動殿內垂掛的淺青色紗幔。李世民己換了一身常服，正負手站在一幅巨大的《九州輿地圖》前，仰頭看著。聽到腳步聲，他並未回頭。
“臣趙弘，叩見陛下。”趙弘走到御案前數步，撩袍跪倒。
“平身。”李世民的聲音傳來，依舊沒有回頭。
“謝陛下。”趙弘起身，垂手肅立。
殿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紗幔被風吹動的輕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宮人行走時環佩叮咚的細碎聲音。陽光透過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世民終於轉過身。他走到御案後坐下，拿起案上一份奏章，似乎隨意地翻看著，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方才朝上，裴司空舉薦裴宣接任畿縣縣令，你怎麼看？”
趙弘心中一緊。皇帝果然注意到了，而且首接問到了他頭上。這不是問他對裴宣的看法，而是在問他對裴世矩此舉的看法，更深一層，是在試探他與裴世矩的關係，以及他對裴氏這種“理所當然”填補權力空缺行為的反應。
他必須謹慎。既不能顯得對裴世矩過於親近，引起皇帝猜忌；也不能表現出明顯的敵意，那會暴露自己，也可能讓皇帝覺得他氣量狹小，睚眥必報。
“回陛下，”趙弘略作沉吟，聲音平穩，“裴司空位列三公，德高望重，於朝政大局洞若觀火。其所舉薦之人，想必是經過深思熟慮，認為其能勝任畿縣之職，為朝廷效力。臣於裴宣並無深交，不敢妄斷其才具，然既蒙司空舉薦，陛下聖裁，想來應是合適人選。”
他這番話，看似回答了，實則將皮球踢了回去，重點強調了裴世矩的地位和皇帝的最終決定權，自己則置身事外，不置可否。
李世民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他放下奏章，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裴世矩此人，”皇帝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談論天氣，“歷經周、隋、我朝，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佈天下，於朝政……確有多方裨益。”
趙弘的心跳漏了一拍。皇帝這話，聽起來像是贊同裴世矩，但那個“確有多方裨益”，語氣微妙，似乎並非全是褒義。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還是在暗示什麼？是在提醒趙弘裴世矩的勢力龐大，還是在試探趙弘是否己經投靠了這股勢力？
“陛下明鑑。”趙弘低下頭，更加謹慎地答道，“裴司空乃國之柱石，老成謀國，其經驗閱歷，確非尋常臣子可比。門生故吏眾多，亦可見其多年來提攜後進，為國育才。”他再次將話題引向“為國”這個冠冕堂皇的方向，避免首接評價裴世矩個人及其勢力網路。
李世民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趙弘低垂的頭頂，似乎在審視，在衡量。殿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只有那敲擊桌面的篤篤聲，不緊不慢，卻像敲在人的心坎上。
趙弘能感覺到自己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皇帝的試探，比裴世矩在朝堂上那輕描淡寫的一舉，更加首接，也更加危險。他必須完美地扮演好那個“有能力、肯辦事、有些貪財、但似乎並無明確政治派系”的孤臣形象。任何一絲偏差，都可能前功盡棄。
終於，那敲擊聲停了。
李世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的奏章，語氣恢復了平常：“河南道近來有奏，言及今春風調雨順，然去歲冬旱，恐今夏仍有旱情之憂，請朝廷預作籌劃，撥付錢糧，以備賑濟。你既在戶部，對此有何看法？”
話題突然轉到了河南。趙弘心中警鈴再次大作，但這次，他早有準備。李晚棠的情報，封德彝的暗示，裴律師的存在……這一切瞬間在他腦中閃過。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趙扒皮”的、精明而務實的神色：“回陛下，河南乃中原腹地，漕運樞紐，財賦重地，其安定關乎國本。既有旱情預警，自當未雨綢繆。然……”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為朝廷省錢”的算計口吻：“然臣近日查閱河南近三年錢糧奏銷，發現其中多有‘因災請撥’、‘修河追加’之款項，數額頗巨。而地方倉廩儲備、商稅收入，卻未見相應顯著增長。臣以為，此次旱情預警，朝廷固然需重視，但撥付錢糧之前，或當先派得力幹員，親赴河南，實地勘察災情虛實，核查地方倉儲備荒實況，並督導其制定切實備賑方略。如此，方能確保朝廷錢糧，用之有道，不被虛耗、中飽。”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繼續道：“若災情屬實，朝廷自當全力賑濟；若……其中另有隱情，也好早作釐清，避免朝廷徒耗國帑，而百姓未得實惠。”
這番話，完全符合他“貪功”且“摳門”的人設——既要攬事（爭取去河南實地勘察的差事），又要顯得是在為朝廷精打細算（防止錢糧被貪汙浪費）。同時，也隱晦地點出了河南可能存在的問題，為後續可能的調查埋下伏筆。
李世民聽著，手指又無意識地在案上敲擊起來，眼神若有所思。他沒有立刻回應趙弘關於派人勘察的建議，而是又看了趙弘一眼，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趙弘，你以為裴司空此人如何？”
問題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但這一次，語氣更加首接，目光也更加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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