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明確：阻撓新賬法推行，並銷燬可能存在問題、尚未被新賬法覆蓋整理的原始舊賬。
趙弘將那塊銅片輕輕放在書案上。冰冷的金屬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嗒”聲。
“縣令那邊什麼反應？”
“縣令很‘重視’。”石七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當場責成縣尉限期破案，加強縣衙守備，還表示要上書自請處分。對屬下等人的‘核查’，也十分配合，有問必答，只是答案都在公文裡寫著。屬下感覺……他早知道我們會去，也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滴水不漏。或者說，是精心設計好的“滴水不漏”。
“其他試點州縣，有什麼風聲嗎？”趙弘又問。
石七沉默了一下：“屬下回來前，順路去了一趟另外兩個也在試點的縣。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新賬法整理仍在進行。但私下打聽，當地官吏議論頗多，都說藍田縣這事‘邪性’，擔心惹禍上身。觀望的……多了不少。”
影響己經擴散了。一件看似區域性的破壞事件，其震懾效果正在發酵。那些本就對新法心存牴觸或畏懼的地方官吏，此刻更加猶豫不前。改革的勢頭，剛剛冒頭，就被一盆冷水澆下，寒氣刺骨。
趙弘揮了揮手：“辛苦了，先去歇著吧。此事，對外不必多言。”
“是。”石七行禮退下，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廊下。
書房裡只剩下趙弘一人。他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深沉，府中各處己陸續點起燈火，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但在這片寧靜的宅院之外，長安城的夜色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這裡，有多少算計正在暗流中湧動。
他感到一陣熟悉的、冰冷的憤怒在胸腔裡凝聚。不是暴怒，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怒意。對方甚至不屑於隱藏意圖，就用這種粗暴而有效的方式告訴他：你的規則，在這裡行不通。你想掀開的蓋子，我們會把它焊死，連帶著可能露出的縫隙一起燒掉。
然而，憤怒之後，是更深的無力。他知道是內賊，知道是警告，甚至能猜到背後可能站著哪些人——那些在新賬法下利益受損的胥吏，那些與地方豪強勾結、賬目經不起查的官員，乃至他們在朝中的靠山。但他沒有證據。石七帶回來的疑點，只是疑點，無法指向具體某個人，更無法撼動那張可能存在的、庇護這一切的網路。
他就像面對著一堵厚重的、佈滿苔蘚的溼滑石牆，明明知道牆後藏著骯髒的秘密，卻找不到著力點，無處下手。
***
翌日，趙弘照常前往戶部衙署。藍田縣的事情，似乎暫時被壓了下去，部堂裡無人公開議論，但那種微妙的氛圍依舊存在。午時剛過，趙弘正在公廨核心對一批漕糧損耗的報備文書，門外書吏通傳：“趙郎中，封相府上來人，說封公有些話要帶給郎中。”
趙弘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請進來。”
進來的是個西十歲上下、面容白淨、衣著體面的中年人，是封德彝府上常見的管事模樣。他進門後，先是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而疏離的微笑。
“小人奉家主之命，前來拜見趙郎中。”
“封公有何指教？”趙弘放下筆，語氣平淡。
“指教不敢當。”管事微微躬身，“家主聽聞，趙郎中在戶部推行新法，夙興夜寐，頗為辛勞。近日京兆府那邊，似乎出了點小岔子？”
來了。趙弘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些許小事，竟勞封公掛心。”
“家主說，新法立意是好的，為國理財，釐清賬目，乃是正理。”管事的聲音平穩清晰，像在背誦一篇精心準備的文稿，“只是，下面州縣，吏員良莠不齊，執行起來難免有力不從心之處。出了紕漏，也是常事。趙郎中年輕有為，銳意進取，但有時……也不必太過較真。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若是弄得下面人心惶惶，反而妨礙了正經公務，豈不是得不償失？”
公廨裡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嗶剝聲。窗外隱約傳來遠處街市的嘈雜，更襯得室內一片凝滯。空氣中飄著墨香、紙香，還有這管事身上隱約的、品質不錯的薰衣香料的氣味。
趙弘看著管事那張笑容標準的臉，緩緩道：“封公的意思是，藍田縣賬冊被毀之事，我應當……不再追究？”
“家主只是關切。”管事笑容不變，“家主還說，趙郎中能得陛下信重，主持度支，是難得的機緣。當好生珍惜，循序漸進，方是長久之道。有些事，急不得，也……查不得。適可而止，對大家都好。”
語帶“關切”，實則字字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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