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走了之後，日子一下子就不熱鬧了。
那個人己經很久沒有再出現在巷口了，西海雜貨那邊也沒有什麼新的情況。蕭珩讓書鋪的老頭幫著他留意了幾天，回信說西海雜貨換了新的賬房先生，姓李，二十出頭的樣子，做事踏實安靜，跟周德厚不是一路人。聽完之後蘇禾才放下心來，把暗袋裡的木牌往裡面又推了一點，然後低頭繼續切她案板上的肉。
進入冬月之後，府城的氣溫逐漸下降。早晨開店的時候，後巷的青石板路上總會有一層薄霜，人走上去會發出咯吱的聲音。灶房裡的柴火燒的比秋天的時候要旺盛了，滷鍋裡的蒸汽整天都在天井裡升騰起來，隔著院子望去的人影也被燻得模模糊糊的。小槐又穿上了新做的靛藍布棉襖，衣領處用兔毛裝飾，每天小姑娘都穿著厚厚的棉襖在後院和灶房來回走動，遠遠望去好像一個胖乎乎的小藍球滾來滾去。
蘇禾重新安排了醉仙樓的供貨量。天冷以後，酒樓裡客人的需求就會增多一些熱菜，燉菜等菜品，鄭掌櫃在原有基礎上又加了【滷汁肘花】的新訂單，說是和酒店正在推廣的冬令選單搭配著賣。蘇禾接到訂單後用小槐的本子單獨分出一頁，把肘花滷製時間和切片規格都寫在上面貼在灶臺牆上。
同福棧那邊的老葛商隊上旬來了一趟，比預計的時間要晚了三天。蘇禾在把準備好的辣味腸遞過去的時候問道，“一路上冷不冷？”
老葛穿了一件厚厚的羊皮襖子，搓著雙手笑著說，“凍得我的腸子都快僵住了，就等你這一口熱乎乎的辣味。”
這次他多帶了兩匹騾子來背東西，隊伍裡又多了三個新面孔，說是換了一條線路走，經過青州的時候可以歇兩天。蘇禾看見騾子嘴裡吐出的白氣，商隊夥計們都裹得嚴嚴實實的，心裡就把冬月之後備貨的數量又增加了一成。
東市外面的小巷子裡散客的生意也開始變樣了。天氣變冷以後，主街上拐進來買熟食的人比秋天的時候多了一些，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帶回家做菜用的。有的老太太每隔兩三天就會來一次，每次都會買半斤燻肉或者兩根風乾腸，和蘇禾熟絡了之後還會多說幾句家常話。蘇禾發現她們來得最勤的時候就是天氣變化，溫度下降的時候，大概是冷的時候家裡總要加一個葷菜給大人小孩補充一下營養，所以她在灶臺上多做了些便宜的滷碎肉，比正宗五花肉便宜一些但是味道差不多，在賣給老顧客的時候會多加一點滷汁，那些老太太們笑得連臉上的皺紋都展開了。
一天傍晚收拾完東西后，蘇禾就坐在灶房的門檻上把月底的賬目理清楚。蕭珩的賬本記得很工整，每一筆進賬和出賬都很清楚，她順著一行行數字往下看，發現府城鋪面從開店到現在剛好兩個月。兩個月來的總收入己經超過了最初估計的數額，在看到蕭珩用炭筆畫出的曲線時，這條曲線最初幾周是平緩的，之後逐漸上升，最近半個月因為醉仙樓加單，同福棧補貨，所以曲線明顯向上傾斜了一些。曲線終點落在冬月的資料之上，比她自己心裡默默估計的那個數字還高一些。
小槐手裡拿著一疊洗好的空罐子，從後院跑了過來，新棉襖使她走起路來比平時要慢一些，但是臉上紅撲撲的，帶著冷水洗過的光澤。“蘇姐！罐子都己經洗好了！蕭哥說明天要把秋月剩下的桂皮，八角裝進罐子裡，架子上的舊罐子騰出來換了！”
蘇禾把賬本合上之後站起來，接過她懷裡抱著的一堆空罐子放到了灶臺上面。罐子上還有水汽，粗糙的陶製表面被燈光照射得微微發光。“明天我和蕭哥再把香料分裝一次吧。你今天的活幹完了，就去換雙鞋吧，鞋底磨得薄了明天走路容易滑。”
小槐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布鞋，後跟己經磨得只剩一層皮了，她“哦”了一聲就跑回後院換了一雙新做的厚底棉鞋出來，蹬了蹬腳仰頭對蘇禾說道：“蘇姐，這鞋底好軟，踩在地上也不覺得冷！”
蘇禾蹲下身來給小槐把鞋帶繫上。鞋子是她上個月交給布莊做的，比小槐腳上的鞋大了一點，留出了讓她長個的空間。她繫好鞋帶後拍了拍小女孩的腳背說：“穿著吧，暖和就行。”
等到天井裡最後一縷暮色都下去之後，蕭珩才從灶房裡走出來，把今天的鐵鉤子收拾起來擦乾淨。他走到門檻的時候看了看蘇禾，而此時的蘇禾正蹲在地上把明天要用的五花肉從水盆裡撈出來瀝水。兩個人之間相距幾步遠，短暫的對視了一眼之後，蘇禾手裡拿著一塊溼漉漉的五花肉晃了晃說：“明天早上起得早一些，醉仙樓那一批肘子肉得提前一個小時醃製。”
蕭珩點了一下頭，之後就把工具袋掛在屋簷下的鐵釘上，轉身回去的時候說了一句“好，我來看火。”
蘇禾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把袖口裡的木牌拿出來，在月光下看了一會兒。冬夜的冷光比較暗淡，那些暗紋也比白天的時候要清楚一些，月光之下彎曲的線條呈現出一層非常淡，幾乎察覺不到的銀灰色。她把木牌取出來之後只看了一眼就放回暗兜裡了，並沒有拿太久。北方的糧道還很遠呢，所以她先把眼前的這鍋冬天的滷湯熬好。
閉上眼睛後，窗外的風聲更大了。晾架上的腸子被晚風吹得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鐵鉤偶爾相碰發出清脆短促的“叮噹”聲，但很快又被風聲蓋過。隔壁房間的小槐己經睡著了，均勻的呼吸聲透過薄牆傳到這邊來，和風聲混合在一起。蘇禾翻身把被子蓋上了一些，冬夜裡鋪子散發出來的暖意從灶臺那兒擴散開來，穿過兩道門板一縷一縷地進入她的房間。她裹著那層暖意，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