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益公主沉默幾息,蹙眉道:“你真當,一字不改?”
其中幾項罪名皆是牽強附會,但國史一旦落成,齊家永世不得翻身。
“為何要改?”齊月章居然反問。
昌益公主神色複雜地道:“李諄那小子真是把你哄昏了頭。”
哄得他棄親外甥和家仇舊恨不顧,又或是哄得他以為可以再現齊氏榮光,一切舊日罪責就不攻自破了?但老子定下的罪案兒子不敢翻,難道孫子就敢翻了?
“我待舅舅一向是知無不言,姑母怎說我是哄?”李諄一邊說,一邊邁步走了進來。
他這幾日在秘書省的秘閣裡觀政修習,齊月章並不意外他此刻出現,不過在秘書省裡就是為了熟悉典章制度,李諄不會盤亙太久,他更喜歡去十六衛和三省六部。
“表哥真愛喊舅舅,等薛氏一族上京來了,親的堂的表的,表哥總有十來個舅舅好叫了,”新鄉縣主笑道:“輪上半月不重樣。”
李諄笑道:“你今日倒得閒,怎的在這?若在外頭站一站,說不定還能守到二郎。”
新鄉縣主嫁的是郭太尉家第三子郭衡,郭家兄弟皆是高官重臣,唯有郭衡才華稍遜,兩人不過是聯姻而已,甚至都不常住在一起。
新鄉縣主與母同住,婚前婚後同樣行為不羈,男寵出入不節。
李諄這話就是在譏笑她前些時候對莊亦揚有示好追求,但被他全然無視了。
新鄉縣主嗤笑一聲,道:“那表哥也不該來這,你心心念唸的好岳丈在前堂,還不殷勤一些?我聽說那紀家小娘子眼高於頂,竟待表哥這般人物都不甚熱絡,倒不如去討好了紀監,馬屁總也要拍得準才有效果。”
“好了。”齊月章皺眉道:“都在說什麼胡話。”
昌益公主眼見李諄笑意稍淡,便也笑了一笑,撇開兩個小的打嘴仗,對齊月章道:“其實本宮今日前來,為的是前些時候整理舊物,發現一些父王寫給本宮的書信,本宮不敢藏私,也為補史之闕,請侍中著張著作郎去本宮府上謄抄副本,好叫聖德不至埋沒。”
原來是以退為進。
昌益公主青天白日地來秘書省索要《實錄》和《起居注》,就是知道紀宗珏不可能答應,所以她根本意不在此,而是想要插手人物列傳屬於自己的部分。
“公主仁孝,我這便吩咐了張著作郎。”這位張著作郎就是就是負責公主列傳,齊月章和昌益公主皆心知肚明。
昌益公主滿意離去,齊月章本可吩咐一聲就罷,但想了想,總還有幾句要叮囑的,就親去了著作局尋張著作郎。
著作局的館舍中書山書海,各種防蛀的草藥或者紙張朱墨,沁成一種又濃又淺的香氣。
他和李諄一入內,館舍中正在忙碌的諸人無不擱下事務上前行禮,齊月章輕輕頷首,令他們自便。
“你調幾人去公主府上替她撰寫,”齊月章與張著作郎緩步走到屏風後輕道:“公主所說的那些信件應當是真的,她若執意要你歌功頌德,你也不需太頂撞了她,就算只是列傳,沒有我和紀監點頭,也都不算數。”
他這幾句話一說,張著作郎眼看著就大鬆了一口氣,交手長長一揖。
“怎麼有新墨味?”李諄雖是疑惑發問,齊月章卻見他目光如箭,射向不遠處正在伏案校勘的一位小小正字。
“哦,是內宮中有本蒙童識字的書冊正在校勘。”張著作郎道:“丁正字。”
齊月章就見一位樣貌俊美的小郎站起身來,在李諄的示意下捧著書冊上前來。
李諄伸手去翻書,書頁煽動的風都撲在丁斯越面上,令他不住眨眼。
然後李諄又拿起書冊旁邊的小小一卷軸,展開就見是昌益公主的墨寶,赫然是‘彤管初編’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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