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齊月章經歷得多,他垂眸斂了斂心緒,走到孟扶煦身側,輕聲道:“我準備了一些回門用的喜餅喜糕,咱們一起送到孤獨莊上,分送給孩子們,還有盧八郎夫婦二人尚在盧園,也好送去幾份,順便可叫他們帶一些回盧家,多少圓了一個意思,也叫你外祖母安心,可好?”
盧八郎和周氏在京中逗留數月,一為帶走盧高軒的孩子,襁褓嬰孩羸弱,未免路途顛簸要養一養。二也正好留下參加妹妹們的婚事,三就是為了順便將京中各處產業打理一番,順便把盧氏小宅寫給了孟扶煦。
至於孤獨莊的那些孟氏孩子,全是孟扶煦的弟妹侄兒,是她和紀永年一力保下的,自然也是家人。
這麼妥帖的安排,難道要叫孟扶煦否掉嗎?
“春日來早,路途漫漫,糕餅如何存得住?”孟扶煦啟唇淡聲說了這話,將方才那番激烈的言辭羞辱盡數散在晚風之中,她心裡不免有些鄙薄自己,側眸看見齊月章神情柔軟,沒有絲毫怨懟,心裡不愧反惡,總覺得他遮掩矯飾太過,不及那夜在藥性作用下極盡袒露來得真實。
反正此事在孟扶煦心中沒有一個定論,隨她褒貶。
孟扶煦總不信所謂男子的情意,莊亦揚那流於輕浮的模樣可信,因為紀永年著實可愛。
可,愛又豈是那麼輕易的。
莊亦揚還淺薄得很,至於齊月章,又太皎皎太朦朧。
“我讓工匠雕了白玉的糕餅,上下留了孔眼,可以分送給盧家各房小娘子作為環佩,我看小妹就很喜歡成組的玉佩。”齊月章道:“要不要去瞧一瞧,若是不好,還可以修改,盧八郎夫婦何時啟程?”
“快了,炎夏之前總要到家。”拒絕了去遊園,卻不能再拒絕去看糕餅,齊月章引導、引誘的本領都是一等一的,孟扶煦縱然意識到了,卻也做不出反覆無情的事來。
兩人回了房中,不一會兒就有僕婦將花紋不同的八個玉佩拿了過來。
既是要彷做糕餅的,所雕的也就是糕餅的花模,一個個或圓或方,又比尋常玉佩厚一些,握在孟扶煦纖細的手中顯得非常圓墩白潤,忍不住把玩起來。
齊月章的這份細緻心意,外祖母是能體會的。
想到這,孟扶煦心頭一酸,胸中湧現出許多想要同外祖母傾訴的話。
“可有言語要叫盧八郎他們帶回去?”齊月章問。
屋中燈火明耀,或多或少瞧出他面上殘留的一點不自在,唇角是抿著的,耳廓與鬢角洇著一片淺淺的紅,他似乎是覺著孟扶煦的目光了,將臉微微一側,想遮掩一二,卻是叫孟扶煦看得更清楚了些。
“我這便寫吧。”孟扶煦這話是逐客令,齊月章道了一聲‘好’就幫她掩上了屋門,去了側間。
孟扶煦鎮紙擱筆,坐下寫信給外祖母,心中有情,行文流暢,寫了四頁之後才稍覺疲倦。
前廳處傳來有幾聲鈴響,是夜守更漏的僕人在看管報更。
鈴聲清幽不入夢,只有未眠之人可聞。
‘二更天了。’
庭中夜風悠悠,孟扶煦推開屋門,想要出去透一透氣,卻見廳門開了半扇,洩入一半月光,藉著沁入的月光可見齊月章坐在廳中,微微垂著眼,眼睫投下的陰影連帶著整張臉的輪廓都深了三分,他看著她輕巧無聲的腳步,整個人極靜,沒什麼表情。
“出來見過夫人吧。”
孟扶煦一愣,就見一身黑衣的人從齊月章身側的陰影中冒了出來,顯然是暗衛一類。
“不必。”孟扶煦雖是識趣回屋,但一時半會還沒反應過來,抵在門上微微出神,聽到門外真有交談聲響起,她又抬步匆匆來到書案前,一張張收起晾乾的信紙。
孟扶煦看似平靜地將信紙放入信封中,塗膠黏牢。
可原本已經平復的心情又像是被齊月章的髮尾掃過,蕩起一種陌生又不磊落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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