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黑暗裡,出現了一點火光。紀永年屏住呼吸,但很快意識到這點光芒太小了,根本不像是守軍點燃的示警火號。
它甚至在有規律的晃動,是個引路的標誌。
城門大開,而紀永年如墜深淵。
紀永年看見門裡頭站著一排人,甲冑整齊,刀未出鞘,為首的大概是個宿衛的中郎將,正衝李諄恭敬點頭。
宮城裡的夜風吹進了夾道,卷著更密的雪,紀永年甚至看見了寬闊的宮道,遠處宮殿的飛簷,一片沉靜但馬上就要被踐踏屠戮的潔白。
“永年,”李諄笑了起來,狠厲地呵駕了一聲,馬兒疾馳起來,雪花密密麻麻擊打在紀永年臉上,她又疼又冷又懼,因絕望而不住顫抖著,卻聽李諄道:“你這樣興奮,也很為我高興吧?”
紀永年除了被李諄挾住之外,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點,身體隨著馬兒的直進急轉搖來晃去。
紀永年被捆得像一隻角黍,只有手指是活動的,她緊緊抓著馬兒的鬃毛,但是戰馬的鬃毛是剃短過的,她只能揪住一點,馬兒只感到些微不適,卻不在意。
她摸索著去摳能碰到的任何東西,馬鞍,馬鞍下用來固定的馬肚帶,馬肚帶顧名思義就是從馬肚子下面繞過去,兩頭向上拉,釦環是扣在馬鞍兩側下方的皮帶扣孔裡的。
紀永年使勁撕扯著,但根本無用,馬肚帶的皮料太結實了,只怕剪子都絞不斷。
忽然,前方有箭矢破空聲響起,紀永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很快就見牆根處出現了幾個胸口中箭的內侍,他們大概是宮道值房裡的內侍,紀永年忍不住一直看著這些被棄在雪地裡的死人。
“別怕,永年。”李諄鉗著她的臉頰,將她掰了回來。
他們進宮來的動靜這麼大,前頭的兵馬已經在殺人了,紀永年聽見兵戈聲四起,已有侍衛出來抵抗了,而宮女內侍們四下奔逃,李諄哪裡還怕紀永年叫喊,看著她雙眼淚盈盈的,口角邊都被布團塞出裂口血跡了,他頗為憐惜地抽掉她嘴裡的塞物。
紀永年艱難閉上乾澀的口,宮中守衛縱然有能為李諄開門的人,但也有沒有被他收買的宿衛軍,還有莊亦揚的飛騎,正是為了對付莊亦揚的飛騎,所以李諄才要挾持紀永年的。
今夜若是莊亦揚宿衛,李諄十之八九是歇在延英殿,從夾城道的門口到延英殿就是一里多路程,離得不遠了,如果不是遇到了小股夜巡侍衛的抵抗,他們應該快到了。
想到這,紀永年心中求死之意愈發鮮明,她一口咬向李諄的手,狠狠的,要咬碎他的骨頭,她死也不要死在他的鉗制裡。
李諄驟然吃痛,下意識勒馬,馬兒跑得太快,前蹄高高揚起,兩個人都是一仰,紀永年借勢歪身摔下馬去。
雪夜在她眼前翻轉,先是天空,然後是高牆,然後是地面,這叫紀永年忽然想起那個天旋地轉的夜,也是天空、山巒、水波、星辰,還有莊亦揚帶來的安心感。
而不是,劇痛。
右邊的肩膀先著地,撞在凍硬的磚面上,劇痛從肩膀手臂一路炸到指尖,痛得紀永年發不出一絲聲音。
紀永年被捆得太結實了,她沒法撐、沒法抓,只能像一截被扔出去的木頭,僥倖地滾過後邊追上來的馬蹄。
原來她還是好想活命,好想見到莊亦揚的啊。
紀永年先是埋進雪裡,鼻腔灌滿冰冷的碎雪,後背撞上什麼直條的硬物,像是給了她狠狠一杖,然後紀永年又掉了下去,腦袋磕在磚塊上,半截身子埋進積雪碎冰裡。
紀永年過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這是掉進了牆根底下的溝渠裡。
“紀永年!把她給我抓回來!死了也要!”
李諄尖利的暴怒吼叫聲傳來,他當然不會為了抓紀永年而耽誤戰機,只是派了兩個人下馬來捉她。
紀永年艱難轉了轉眼眸,看見三尺開外溝渠上面有石板遮蔽,她想用手撐過去,但是捆得她動不了,她想用腳蹬過去,腳尖抵在渠壁上,但努力了半天,也只挪動了幾寸。
馬蹄聲漸行漸遠,而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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