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打弟弟,兒子打老子,殺來殺去,都是他李家的家事。’
齊月章忽然感到一種虛無的荒謬,看著雪地上的鮮紅被輕易覆蓋,他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好像跟這場雪是一樣的,都是在粉飾。
一時情緒而已,齊月章抑了抑就轉身走回內殿,行了幾步,餘光瞥見有個小宮女埋頭跟在他後側,他本不在意,但忽然就聞見一股淡淡而縈繞的藥香。
是蘇合香。
齊月章腳步微微一頓,稍一側首,更篤定藥香就是從後邊散過來的。
但怎麼會呢?
一個宮女是絕對不可能用上這種貴重的香藥,便是後宮嬪妃也要等偶爾的恩賞才能得一點,更何況她似乎已經到了藥香入骨,入肌理的地步了。
蘇合香乃是貢品,這兩年新貢很少,李昉在剛登基時大肆賞過一回庫裡的存料,齊月章想起自己就有兩斛蘇合油和一匣子蘇合香,香藥好像是被來尚要去了,她那時候支支吾吾也不說是為了什麼,他也就沒細問。
再得賞的就是莊亦揚,還有紀永年。
齊月章緩緩眨了一下眼,停住腳。
‘蘇合香,主治因寒邪阻心竅導致的神昏,也就是一種寒閉之症。’齊月章如是想著,又想到李冠冰的脈案上一向就寫她先天不足,有寒閉之症,而她此刻,正應該被囚在宮內,等候發落的。
那宮女從他身側擦過,白得有些發青的皮膚,看似卑微地低著頭,但超過他卻不行禮。
齊月章看著她往前走,真是很瘦弱的一個小女孩,腳步輕得像落雪,難怪孟扶煦會對她有那麼多的憐惜。
她的影子在廊下渙散開來,而這副孱弱的病體卻堅定的,一步一步走向仇恨的終結。
“阿憲。”
齊月章脊背一僵,他轉過身,見孟扶煦朝自己走來,臉頰被凍得有些發白,嘴唇也是淺淡的顏色,只是一雙眼黑而靜,深深看著他。
四目相對,心照不宣。
廊下的風捲著雪沫從兩人之間穿過,把孟扶煦的髮絲吹得微微散亂。
齊月章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孟扶煦的身上,當然是太大太長了,顯得她像個小孩。
“你怎麼來了?”
齊月章知道孟扶煦就是尋李冠冰而來的,她是眼睜睜看齊月章放李冠冰過去再殺李昉一次的。
她會怎麼想他呢?她覺得他是個陰損的小人,膽怯又慕權,所以只會操弄這些順水推舟的手段。
齊月章仔細繫著繫帶,撣掉她髮絲上的雪,他覺得自己以後可能沒有機會再跟孟扶煦這樣親密了,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
但他卻聽她喚自己,“七郎。”
齊月章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睛,看著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看著她落下淚來,聽著她不住道:“我知道,我知道。”
原來齊月章也是恨的,只是他要權衡,要考量,要為活著的人計較。
他也是恨的,恨不得李昉死掉,恨不得他也受折磨。
但也糾結於這些年來與他的相處,他作為長輩的關懷,他給予的權勢,又更對此嗤之以鼻,覺得這一切不過都是用自家的人命換來的,早知如此,誰會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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