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煦大概是那種不需要太多睡眠的人, 小時候跟紀永年同住,明明姐妹倆是一起睡下的,她總是醒得早一些,而紀永年還蜷在她頸窩裡睡得安穩。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短覺,所以滋養不足的緣故, 孟扶煦的眉發要比紀永年發淺發澀, 紀永年的頭髮像一匹上好的緞子, 垂垂順順,很有分量,而孟扶煦的頭髮則輕軟細薄, 有些發澀。
但盧雅竹頭髮也是這樣的,微微黑褐,細軟不濃,跟紀永年一樣有一頭黑亮頭髮的人,是盧雅桐。
血脈交融又各自分開後,後代仍然是兩條你中有我的細流。
好奇妙,好幸福啊。
孟扶煦忽然有這樣的感覺。
‘好安靜啊。’
孟扶煦不是在說她的心,她是在聽外頭的響動。
冬節這幾日,因著齊府不設家宴,所以府裡下人閒適,排了人手輪值,反而比平日裡還要安靜。
‘齊月章在做什麼?’
孟扶煦掀開被子,用盆中冷水梳洗了一番,披著一件外襖就往偏室走去。
遠處有零星的鳥叫聲,像是給孟扶煦的腳步聲打了輕輕的鼓點,她走到門邊,沒有撩動門簾,只是透過隔斷上的雲母片在往裡頭看。
幾縷修長的灰影很快動了起來,門簾從裡撩開,齊月章穿著內袍一件,手裡書卷一握,驚訝道:“怎麼醒這麼早,不多睡會?”
孟扶煦不答反問,“你不是也醒了。”
“我比你少覺,你該多睡會的。”齊月章伸手在她肩頭虛攬了一下,道:“進來暖暖,我剛把炭撥熱了。”
孟扶煦走了進去,肩頭的外襖被門簾一勾,就掉到了齊月章臂彎裡,她沒有回頭看,往屋中走了幾步站住。
偏室太小了,一床、一案、一椅、一幾,沒有一處能客客氣氣容下兩個人的位置。
齊月章方才應該就是倚在床頭看書的。
孟扶煦想起他自己那間‘大大的小院子’,想起澄心殿寬敞得可以打捶丸的屋子,再看看眼前這一隅,真覺自己是在齊家列祖列宗眼皮底下委屈這位齊家的嬌嬌兒。
但是,好像也沒什麼懲處嘛。
孟扶煦往他最寬敞的床上坐了,摸到床尾一本手札,問:“能看嗎?”
她翻撥著紙頁帶起一陣含有墨香的風,抬眸看向齊月章。
齊月章將她的外襖妥善放在椅背上,笑道:“不過是我覥顏寫的一些章評,叫別人看了要說我說三道四,吹毛求疵了。”
“是嗎?”孟扶煦垂眸翻看,腰側肩頸被齊月章一一塞入軟枕,她斜斜倚在上頭,看了幾篇後滿意道:“果然很刻薄。”
但刻薄之處跟她的想法都是一樣,被齊月章這樣精到位地戳破真是十分舒爽。
“不要與旁人講啊。”齊月章這般說,語氣卻是渾然無所謂的。
孟扶煦側眸看向他,因為把枕頭都給了她,所以齊月章自己就躺堆高的棉被上,亂糟糟一團糊白上,他卻是很清晰的,姿態不羈,神情鬆弛,柔淡的目光從握著書卷上移到她身上時忽然就是一濃,然後又匆匆斂下睫羽,細數書上的墨字了。
孟扶煦垂眸看了看自己,衣襟斂正,長髮松束,沒有絲毫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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