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畏權貴,秉公執法,即便因此下了大獄,也不曾低過頭。
年過半百且,在生死間磨礪過多次的大都護,早就練就了一雙識人的利眼。
那個青年,身形單薄卻肩背筆直,眉眼間有著說不出的倦意,為人不卑不亢,自負又自厭,心事很重,有時他都覺得此人那股不怕死的勁頭像是在尋死。
這樣一個人,怎會是個宵小之輩?
受貶黜至此,定是被那些走狗羅織了罪名陷害,定是那宗室女不識好歹。
“謝隨舟這個人,就是話太少,其實他什麼都看得明白。說實話,他應了郡主這事,我才能放心往前線去。”大都護又道,還想為謝隨舟美言幾句,“郡主莫要對他有什麼偏見……年輕人在男女之事上放縱些,瑕不掩瑜。”
蘇蘊梨想到“雙姝”,笑容微妙,興許是生氣,清豔的容色讓人移不開眼,又冷又豔。
大都護看她笑了,這才放心了,又囑咐了些有的沒的,摸摸鼻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他與姐姐說了什麼?”賀瀾抱臂過來,“說這麼久?”
蘇蘊梨揚眉冷笑,也不言語。
“走罷,車馬都備好了。”賀瀾溫聲道。
“你真要隨我同去?”蘇蘊梨問,“為何不與你兄長回去呢?”
“我怕今上是誘敵深入,把我騙回去給宰了。”賀瀾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我不信任他。我哥一個回去就行,若是我哥出事了,我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賀家還能留個香火不是?”
蘇蘊梨怔了一下,不免對他的話認可,如此這般,她也不便再勸,只能允了。
“可你手臂還沒好呢,就跟著我去,能行麼?”她有些擔憂。
之前在沙子底下壓著,他怕她被壓到,就一直用手臂抵著那厚重的馬車壁。
“接骨很疼罷?”看著賀瀾吊起的臂膀,蘇蘊梨忍不住問,“其實那日你……你不替我擋著,那沙子壓下來,我全身都受著力,也不會壓傷的。”
賀瀾笑了笑,“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可不敢賭那萬一。一條手臂換你平安,值得很。”
冷風呼嘯,蘇蘊梨沒有回話,只默默地給他繫緊了大氅的衣帶。
另一邊,謝隨舟蹙著眉,將裹好油布的凍肉放在一旁爐鼎的火上烘烤。
從這裡到鹿城,要走一天一夜,這路上沿途都是雪原,沒有驛站補給,他們這些男人尚可吃點冷硬餅子,但她不行。
她是女子,本就體弱,天氣寒冷,她又該來癸水了,怎能不吃點肉呢。
這些日子,她說的那些話都在他心頭折磨過他無數次了。
她輕視他,將他比作供她享樂的玉勢,她不信他,誰人在她這都比他重要。
屈辱,怨恨,寥落一遍遍凌遲著他的心。
他知道他該和她兩清,該厭她,可他就是做不到。還是會下意識地為她著想,看見她,就丟盔棄甲。
這般苦苦掙扎到頭來,對她的厭憎沒有半分,倒是怨恨起自己了。
厭惡自己為何如此不爭氣,為何如此下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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