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詰問的原話她早已記不清,只記得父親並未因院正拒不出山而惱怒,反倒笑著牽起她的手,往書院的書舍走去。
他對院正坦言:“既如此,便不強求先生出山。只求能讓小女在書院旁聽幾堂課,也算不虛此行了。”
父親後來戰死沙場,世人皆知他是驍勇善戰的武將,可在蘇蘊梨的記憶裡,父親那顆被甲冑包裹的心,卻比最溫厚的文人還柔軟摯誠。
父親懂院正的“民心”之論,也懂文人的風骨不可摧折,所以不強求。
蘇蘊梨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舉目望著山間的白牆烏瓦,輕聲問:“那現在呢?”
隨著馬車的駛進,明顯可看見那書院年久失修。
“咱們陛下登基後沒多久,這裡就荒廢了。”車伕坦言道,“其他的小的也不太清楚,聽傳言說是沈院正重病,把其座下夫子都遣散了。”
蘇蘊梨頷首,走下馬車,古樸的檀木牌匾上“白鹿書院”四個字朱漆斑駁,筆鋒依然清晰有力。
滄海桑田,世事難料。
當年往來皆鴻儒的白鹿書院,如今竟荒廢至此。
被沈院正不看好的太子殿下,已登基成了九五之尊。
而她,當年不諳世事的天真女童,變成眾人口中風流浪蕩的蘭陽郡主。
山風拂過,很靜,沒有人說話。
望著牆垣苔痕斑駁,透著荒頹氣息的白鹿書院,不知為何,蘇蘊梨始終提不起故地重遊的勇氣。
她袖中的手攥緊了,指尖微微泛白,正當她踟躕間,春闌與馬伕的交談戛然而止,氣氛似乎凝滯。
她下意識回頭,不知何時,謝隨舟就站在她身後。
一襲白衣纖塵不染。
山風捲著書院殘存的翰墨清香拂過他的衣袂,青年漆黑的眼眸深處卻藏著她讀不懂的情愫。
青年負手而立,目光牢牢定在她若有所思的臉上,凝視她眼底未散的怔忪,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又似有什麼期待,“郡主……怎會來此處?”
蘇蘊梨沒想到在此處能遇上他,他離她太近,似有溫熱的吐息若有若無在耳畔,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淡笑道,“車伕帶著我閒逛,就逛到這裡了。謝大人您怎會在此處?”
“來此地公辦。”他答道。
蘇蘊梨略一思忖,問:“此地不是已經荒廢了麼?竟還有人居住麼?”
謝隨舟似乎失去了與她客套的耐心,忽然問出自己心中所想,一雙漆黑的眼在她臉上打量探究,“郡主可來過這?”
“來過的。”蘇蘊梨隨口說道,拾級而上,立在白鹿書院的牌匾下舉目望去,“白鹿書院……當年可是頗負盛名呢。”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而緩,目光一瞬不瞬地在她平靜的面容上逡巡,“那郡主來此地是作何?可還記得書院裡的什麼人?”
他這話問得已十分明顯,或許還能再明顯點,可……
“沈院正麼?”蘇蘊梨想了想,沉吟,“方才聽車伕說,沈院正前些年身染惡疾患病了,不知如今如何了?你可是也識得他?”
沈院正當年精神爍爍,年逾花甲還脊樑挺直,立身在滿目書卷的學舍中侃侃而談,周遭學子們皆仰首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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