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什麼呢?趕緊登記。”柳姐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哦,來了。”,方知然小心翼翼地捧著碎瓷片走回工作臺,在登記表上認真寫下屬於它的初步判斷,她的筆尖停頓了一下,鄭重地寫下了“北朝”兩個字。
中午吃飯的時候,張隊長端著一碗白菜粉條坐到她旁邊,這位平時不苟言笑的老隊長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聽小柳說,你今天認出了北朝青瓷?你們吳教授這下可算是後繼有人了啊。”張隊長咬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
“湊巧而已,那件東西的釉面特徵比較明顯,之前在吳老師的課上講過類似的標本。”方知然謙虛地說。
“湊巧?那可不是湊巧,小柳那人你當她是愛夸人的?她帶我手底下過的實習生少說有三四十個,能讓她誇的,你是第三個,之前那兩個現在一個在故宮博物院,一個在國家博物館,都成材了。”
張隊長說到這裡,突然話鋒一轉,“對了,聽說你們吳教授最近在跟市文化局談一個事,要在你們學校建一個文物修復實驗室,你知道這事嗎?”
方知然搖搖頭:“吳老師沒跟我說過。”
“回頭你問問他,”張隊長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要是真建起來了,需要人手,工地上的實踐經驗你們這些大學生不缺,但是科班出身的修復師,京市這邊確實緊俏,你好好幹,以後說不定有機會。”
方知然心裡微微一動,張隊長這話不像隨口一說,然後點了點頭,把這事記在心裡。
收工之後,她去了工地旁邊的小郵局,說是郵局,其實就是一間民房改的代辦點,門口掛著一個綠色的郵箱,裡面的營業員是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
方知然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手裡攥著那封寫給顧崢的信。
她還在猶豫。
她甚至都不是原來的方知然,她是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如果顧崢知道了全部真相,他還會在信裡寫,“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你需要,我都在”嗎?
“同志,你到底寄不寄?我要下班了。”營業員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方知然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信,最後還是把它投進了郵箱,有些事情,不管她願不願意面對,都逃不掉,與其讓顧崢從別人嘴裡聽到,不如她親口說。
信投進去的那一刻,她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回到工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活動板房裡蚊子嗡嗡地圍著燈管打轉,同屋的另外三個女生圍坐在一起打牌,笑聲隔著老遠都能聽到。
方知然坐在自己的行軍床上,拿出筆記本開始記今天的實習日誌,剛寫了兩行,外面便傳來了一陣嘈雜聲,夾雜著幾聲粗嗓門的呵斥。
“走!快走!這邊這邊!別讓他跑了!”
方知然放下筆,推開門走出去,院子裡,張隊長和幾個工人正押著一個渾身是泥的男人往工地辦公室走。
那人衣衫襤褸,頭髮亂得像鳥窩,臉被泥糊得看不出五官,掙扎著用帶了濃厚方言的口音喊:“放開我!我沒偷東西!我就是看看!看看也犯法嗎?!”
方知然認出了那個人,工地上負責挖土的臨時工,叫什麼名字她不太清楚,只知道大家叫他老劉,四十來歲,人高馬大的,幹活不惜力,平時蹲在探方邊上悶頭挖土,很少跟人說話。
“怎麼回事?”她拉住旁邊看熱鬧的柳姐問。
“老劉偷東西被抓了。”柳姐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在四號探方那邊,趁人不注意把一件剛出土的玉器揣兜裡了,被張大拿當場逮住,人贓並獲。”
張隊長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好一會兒,點了根菸,然後低聲問他:“老劉,你來工地上幹活也快一年了,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你偷這東西能賣幾個錢?”
老劉低著頭,聲音像從地縫裡擠出來的:“我家那口子病了,半年多了,抓藥的錢都是借的,能借的人家都借遍了,實在沒辦法了,上個月醫生說再不動手術就來不及了,手術費要三百塊,三百塊,我去哪弄三百塊?我就是看那玉器小,想著拿出去賣了,能湊一點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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