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在這個引路的過程中,她也會巧妙地設定一些路障,製造一些合理的矛盾和意外,讓真相的拼圖不會那麼快,那麼完整地被拼湊出來。
所以,當霍司夜的通訊請求再次亮起,邀請她下午去參觀學院新落成的雕塑館時,賀蘭烯只是略一沉吟,便點了接受。
落地窗外是精心設計的庭院景觀,室內光線明亮柔和,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雕刻粉塵和特殊冷卻液的味道。
賀蘭烯穿著簡單的工裝連體褲,戴著護目鏡和口罩,正對著一塊特殊礦石胚體發愁,手中的刻刀似乎無從下手。
“這裡的結構線……轉折是不是有些生硬?或許需要更柔和的過渡?”
一個溫和的女聲從她身側後方傳來。
賀蘭烯聞聲,隨即轉過臉,護目鏡後的眼睛睜大了一些,像是剛剛才發現身後有人。
那是一位一眼看去便知涵養極好的女士。年紀大約在四十許,或許更年輕些,保養得宜的面容光潔緊緻。
她穿著一身米白色套裝,氣質溫婉高貴,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透著一股子未被世俗瑣事磋磨過的天真與好奇,甚至臉上還保留著某種少女般輕盈的神氣。
“啊,您好。”賀蘭烯連忙摘下護目鏡和口罩,露出整張臉。她適時地讓一絲困惑和歉意浮現在眼中,嘴角彎起一個略顯靦腆的弧度,“您是……這裡的指導老師嗎?實在抱歉,我第一次接觸這種石材,能量場波動又很不規則,有點……不知該從哪兒下手。”
女士微笑著走近了兩步,卻沒有貿然去碰那塊石頭,只是更仔細地端詳著。“老師談不上,只是個閒來無事的愛好者罷了。”
“這種輝石變體確實少見……強行用直線思維去切割,反而會破壞它天生的韻律。”
她伸出手,虛虛地沿著交織最密集的幾處劃了劃,“你看,如果……或許可以試著順應它的‘脈’去走?能量在這裡彙集,又從這裡分散,比如順著這條金色脈絡的走向,還有這裡……是不是可以看作一個天然的轉折點?”
賀蘭烯跟著她的指尖移動視線,幾秒鐘後,她眼睛一亮,那點困惑被豁然開朗取代,轉向女士的目光裡充滿了真誠的感激。
“您說得太對了!我之前的思路完全被傳統的構圖限制住了,只想著怎麼把它雕成我想要的樣子……謝謝您!真的幫了大忙!”
霍司瓏對眼前這個年輕的研究員,其實並非全然陌生。賀蘭羽的妹妹,以私生女身份迴歸賀蘭家,卻在極短時間內憑藉驚人的天賦和成績,在學院乃至更高層面的某些圈子裡掀起不小的波瀾。
這些訊息,總會在夫人小姐們的茶會閒聊間,以各種或明或暗的方式流傳。開學典禮那日,她也曾遠遠見過賀蘭烯一面。那時賀蘭烯正被幾位德高望重、脾氣也出了名古怪的老教授圍在中間,討論著什麼艱深的問題。
在一眾年輕面孔裡,她不卑不亢地陳述著自己的觀點,沉靜得甚至有些扎眼。
當時就有幾位夫人,低聲交換著眼神,言語間不乏對她出身的大膽揣測,以及對她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明顯野心的微妙輕慢。
“野心勃勃”、“心思深沉”、“不知用了什麼手段”……類似的竊竊私語。
但霍司瓏聽了,心裡卻不以為然。野心?野心有什麼不好,這不應該是褒義詞嗎?
“不用客氣。”霍司瓏說,“能找到和材料對話的方式,看見它想成為什麼,而不是一味強加你的想法,這才是創作,或者說任何深度研究的第一步。”
她話鋒一轉,如同午後閒聊般提起,“有時候,和人相處也是這樣,就像我的孩子……”
她說到這裡,輕輕搖了搖頭,笑容裡摻雜了點無可奈何的寵溺,“他性子從小就是這樣,一旦自己認定了什麼,就會格外執著。旁人的眼光,世俗的框架,身份的藩籬,他從來就沒真正在乎過。若是他真正認定了誰,或者什麼事……”
她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落在賀蘭烯臉上,“那便只會是她,只能是她,絕不會放手。”
賀蘭烯面上紋絲不動,仍舊維持著那副專注聆聽的表情。
幾秒後,她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上霍司瓏帶著笑意的注視。
“能被人這樣毫無保留地、堅定地選擇,無論是對人還是對事,都是一種幸運。至於執著,執著本身,就是一種可貴的力量,我欣賞這種態度,因為我同樣是一個有稜有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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