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面前的話筒往旁邊推了推,嫌它礙事。然後往講臺前方又走了半步,離臺下的距離近得有些過分。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賀蘭烯聲音沒有拔高,反而比之前更輕了,輕到後排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身子。
“我們憑什麼要信你呢?”
她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懶得再繞彎子。
“我也是繼承者。”
“等到試劑經過三輪排查,確認沒有任何安全隱患之後,我會在所有人的面前,親自接種這支試劑。”
沒有一個人說話。上百個繼承者,上百個從出生起就被教育要冷靜、要剋制、要在任何時候都保持得體的繼承者,此刻集體失語。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後排有人不小心碰倒了水杯,那聲清脆的響動在會場裡彈了好幾下,竟然沒有一個人轉頭去看。
因為在這一秒之前,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勇氣。捫心自問,他們自己,也一次都沒有過。
伏蘇祈為了這件事跟她吵了整整兩天。確切地說,不是吵,他把那摞報告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然後抬起眼,用那種沒有商量餘地的語氣說:“我來。”
賀蘭烯當然不同意:“正因為我不是完整的繼承者,所以試劑裡的負面元素對我幾乎構不成實質影響。我是一個殘缺的繼承者,副作用在我身上不攻自破,這份檢測報告你看過了,所有專家組的結論都指向同一個結果:對我來說,這支試劑的危險性比普通人還低。”
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個蓋了三個章卻依然讓他不安的段落,沉默了很久:“確定?”
“確定。”她說。然後她又說了一遍:“我很確定。”
這種對話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重複了無數次。對伏蘇祈,對賀蘭羽,對朋友們——她幾乎把所有能拿到的相關報告都堆在了他們面前,從基因測序到模擬推演,從臨床試驗資料到風險評估矩陣,每一份報告都是她親自跑下來的。那些審批流程繁瑣得讓人頭皮發麻,蓋章的部門一個接一個,有的要排隊,有的要反覆答辯,有的要等某個負責人從外地飛回來才能簽字。
她幾乎跑斷了腿,直到所有人都沒有辦法再找到任何一個反駁的理由。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放心。伏蘇祈到最後都沒有說“我同意”,他只說了“我知道了”。他沒有接受,他只是選擇尊重她的決定。
臺上,她收回視線,看向那位仍然站著的年輕繼承者。他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嘴唇動了幾次,彷彿是在組織語言,又似是在消化什麼。
最後他囁嚅著嘴唇,緩緩發出聲音。
“那麼,”他說,“您覺得這十年,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嗎?”
“從很多方面上會,從很多方面上又不會。”
“十年能改變的事情很多,能改變的事情也很少。翻開歷史,動輒是百年、千年、萬年、億年。人類在這個區間裡何其渺小,不值一提。十年對一個人來說或許漫長,對這個星球而言,不過是一個眨眼。所以,諸位問我會不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我想,我們首先要問的是,什麼樣的變化才稱得上‘翻天覆地’。”
“其實,這個問題大概是地球贈予我們的最後一個禮物。它在末世中給了我們一線生機的火種,又在火種將熄的時候,給了我們試劑,它做了它能做的一切。歷史告訴了我們很多道理,其中最簡單也最容易被忘記的一條是,要懂得感恩。”
“所以接下來的計劃,不僅僅是試劑的分配,更是推動璞洲的全面發展。當普通人覺醒精神力之後,能源的消耗方式會被徹底改寫,資源的利用效率會提升到我們目前無法想象的程度。地球會有更多喘氣的機會,我們還有幾百年的時間,足夠我們學會敬畏自然。”
在那之後,又有幾位繼承者陸續發言。每一個問題都問得有水平,不再是質疑和攻防,而是一種更真誠的探討。
有人問普通民眾覺醒精神力之後的社會治理模型,有人問十年沉澱期的生態監控體系,有人問社會的連鎖反應……
臨近結束的時候,會場的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那種一開始繃成弓弦的對抗感不知何時消散。
事實上,十年還是太短。十年不足以讓世界翻天覆地,不足以讓任何一個宏大的理想真正落地生根,不足以讓幾百年積累的生態創傷癒合。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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