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烯愣住了,腮幫子還鼓著,筷子舉在半空中。
伏蘇祈把筆放下,合上檔案,把桌上的東西推到一邊。然後他說:“等吃完這頓飯,我安排人送你回去。賀蘭羽和我一起走。”
賀蘭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聽見“送你回去”四個字的時候,大腦在那一瞬間進入了應激狀態。她盯著他的側臉,盯著他的嘴角和眉梢,試圖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什麼。
這種平靜讓她害怕。他不要她了嗎?他終於決定不再等了嗎?是因為她在亭子裡抱了他,還是因為她在玄關親了他?她應該說點什麼。她必須說點什麼,她不能讓這句話就這麼落地,她得在他和“送她走”之間塞進去一些東西,任何東西。
可說什麼?說“我不想走”?太沒用了。說“你別趕我”?太像賣慘。說“我愛你”?他說過她不相信他。她怎麼證明?她怎麼——
“我剛才仔細想過了,”伏蘇祈說,“我們之間的關係。”
“從一開始我們之間在你心裡就是不夠平等的。”
他把筆擱下。
“賀蘭烯,我還沒有降智到會被一個演技如此堪憂的人愚弄的地步。”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稍縱即逝,“但我並不介意這些。”
“我以為愛只要兩情相悅,就可以讓所有事情變得簡單,在我們的關係裡,我從來不認為會有什麼真正的危機。你利用我也沒關係,把我耍得團團轉也沒關係,想從我身上得到任何東西都沒關係,我不是一個小氣吝嗇的人。如果你能從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那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們互惠互利。我甚至會覺得,欣賞你。”
他的每一句話都說得那樣輕描淡寫,好像真的只是在分析一樁再尋常不過的過錯。
“可是。”伏蘇祈話鋒一轉,那雙努力張揚著薄情寡義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絲真實的可以稱之為委屈的情緒,“即使我確定我們此刻仍是相愛的,我依然認為你是在自欺欺人。”
“賀蘭烯,信任包容在愛裡是重要的,自尊自愛在我們的關係裡是重要的。你一樣都不給我,也一樣都不給自己留。”
水晶燈璀璨的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眼底那一層還沒來得及凝聚,就又被逼退的水光映得無所遁形。伏蘇祈就那樣看著她,似乎一個高高在上的審判官,在宣讀最後的判詞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即將被他親手判入無愛牢籠的犯人。
“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你最擅長且最堅定的事,就是把我推得越來越遠。”
“如果我是你,在那樣糟糕的環境里長大,我也只會愛自己,也會為了保護自己而採取相應的措施。因此,賀蘭烯你記住,在這件事情上,你並沒有對不起我什麼。”
“你總是口口聲聲說你傷害我,欺瞞我,利用我,可你對我造成了什麼世俗意義上的傷害嗎?”
“在大多數人眼裡,我依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繼承者,依然擁有富裕優渥的生活和光明燦爛的未來。你根本沒有你口中那麼卑鄙不堪,而我也沒有你想象中那麼脆弱愚蠢。”
“我承認,當年因為你執意要拋下我的事,失去了理智。”
“我想要跟你共進退,想要跟你共同解決這件事。以我對你的信任來說,你本應該叛逆,應該勇敢,應該不去管那些悠悠眾口,讓我可以名正言順的站在你身邊。”
“可是你沒有。”
“你打著為我好的旗號,擅自替我做出了選擇,剝奪了我的記憶。”
他不再是那個蹲在雪地裡、紅著眼眶問她“知道錯了嗎”的伏蘇祈了。他坐在這裡,措辭嚴謹,冷靜得無動於衷。
可正是這樣的他,比任何情緒失控的他都更讓人無法移開視線。他身上有一種東西,賀蘭烯在記憶最深處見過這種東西,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被擊中的東西。
恃才傲物,矜貴從容,不因任何人而動搖,不為任何事而折損。他是完整的,是自洽的,是不需要從任何人身上獲取價值的。
賀蘭烯早在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了。
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滾,滾過她剛剛擦乾的臉頰,滾進她還穿著他睡衣的領口。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手,看著他那雙清澈坦蕩,不再為她而翻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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