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長好以後，林川原本以為第二項改造會輕鬆些。直到他把恆溫序列庫開啟，才發現麻煩恰恰在於能選的東西太多。
鳥類的高代謝供熱、哺乳路線的棕色脂肪、大型掠食者的血管熱交換，連深海生命儲存肌肉餘熱的結構都有完整樣本。陳牧還願意把日棲共生體的供能資料借給他看。任何一套單獨拿出來都能提高低溫表現，模擬器裡那條資源消耗曲線卻讓林川始終沒按下構建。
一米七八的身體，平時維持活動已經要吃不少東西。過去他能在低活動時把代謝壓到極低，窩在樣本洞裡半天不動也耗不了多少。若把核心溫度全年固定在高位，這點省下來的家底就得日夜燒進去，連睡覺都不例外。
趙海聽完賬目，反應特別乾脆：“那別恆溫。反正咱們又不靠發熱做生意。”
“陸冠有極端氣候。”
“穿衣服唄。”
樣本洞裡安靜了一瞬。羅超停下了磨甲，陳牧從光臺上偏過頭，連水池裡的葉璃都伸出一片群體朝這邊探了探。趙海自己先頂不住：“行，當我沒說。你們不用這麼看我。”
林川倒沒笑。他在外保溫材料上打了個記號：“也不全是胡說。能用甲層擋風，就沒必要在體內多燒一份能量。”
最後定下來的方案沒有追求全時恆溫。系統給它起了個很樸素的名字：【動態體溫區間】。平時讓體溫隨環境緩慢浮動，維持低耗；遇到寒冷、高強度活動或者需要精密反應時，再把核心、神經節和主要運動肌群拉進各自最合適的溫度範圍。
熱從哪裡來，反而比較好解決。高能緩衝可以短時間供能，紅肌本來就在運動中產熱，軀幹深處再鋪一層棕色脂肪樣的產熱組織。陳牧的共生路線無法整套移植，林川只借了部分白天能量轉化思路，留作補充，免得把身體變成另一座需要曬太陽的光臺。
接下來是保溫。複合甲層下方生出可調隔熱組織，冷時收緊外圍迴圈，讓熱留在裡面；可林川剛模擬完就發現，夏天連續奔跑會出更大的問題——熱散不出去，神經先過載，肺供氧越好，發熱還越快。
他把腹側和六足根部幾處血流豐富的位置保留下來，做成可開啟的散熱區。溫度太高時擴大表面灌流，必要時讓少量水分從溼潤表面蒸發。冷熱兩端都算上，構建預算才勉強落進可接受範圍。他還特意檢查了入水後的狀態：冷水會迅速帶走外甲熱量，隔熱層必須先鎖住神經區，等主鰓接管供氧，再逐步調低產熱，否則一次下潛就可能把儲備燒空。
趙海把模型轉來轉去，終於總結：“我懂了，你給自己裝了個空調。冷了制熱，熱了散熱，平時還能省電。”
“差不多。”
“你居然承認了？”趙海驚訝得纖毛都停了一下，“看來我的管理水平確實提高了。”
改造結束的第一晚，陸岸城來了陣冷風。白天被太陽曬熱的碎石很快涼透，外城氣溫降到九度，溝渠上方的溼氣貼著地面慢慢飄。林川站在七碼門口，沒有像以前那樣先找塊背風石頭趴著。
系統顯示，核心溫度穩定在31.8℃，神經和主要運動組織保持在30℃以上；甲層外側卻只有十幾度。新生的隔熱組織把熱留得很好，產熱區偶爾輕輕收縮，消耗比全時恆溫模擬低了不少。
他活動了一下前足。關節靈便，細微的觸覺也沒因為夜風發遲。身體深處有股緩緩散開的暖意。風仍從甲片間刮過去，腳下的石面也依舊冰涼，可六足根部傳來的反應清清楚楚，連末端最細的抓握動作都不受影響。他甚至恍惚想起還是人時，冬天從室外回到屋裡，手指慢慢恢復知覺的感覺。
當年誰會把體溫當成一項本領呢？只有發燒或者凍得難受，才會多想兩秒。如今他為了讓冷夜裡這副身體照常運轉，翻了幾百份樣本，拆改了好幾套迴圈，還得算清每天多吃多少東西。
趙海在溫度更穩定的淺池裡泡著，發現他站了半天沒動，忍不住問：“怎麼了？外面真有那麼舒服？”
“沒事，試試保溫。”
“你今天老走神。”趙海遊近池沿，看著林川的背甲，忽然問，“你是不是想當人了？”
林川低頭看他。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他想了一會兒才答：“有一點。”
“真的？”趙海原本只是隨口問，聽見這句反倒不知怎麼接，“那以後要是能變回去，你會變嗎？”
“以前肯定會。”林川望向遠處城門的燈菌，“剛變成草履蟲那陣，連手都沒有，什麼都不方便。現在……不知道。”
他沒有再解釋。眼睛、骨架、六足，還有這套剛做好的溫控結構，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花過代價。人類身體依舊值得懷念，可眼前這些東西也已經是他自己的了。
趙海在水裡擺了擺纖毛：“我也不知道。不過說到身體，我這個是真不方便。下午跟兩個甲殼商人談價，人家低頭找了我半天，還問前臺在哪兒。”
“你可以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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