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陸岸城西北的廢水渠裡就響起了腳步聲。
水渠是戰爭時開挖的備用運水工程。主渠恢復以後,工程便停了,碎石坡上留著半截沒砌完的護岸,另一側是近百米的泥灘。兩米寬的淺溝蜿蜒從中穿過,水流不急,正好讓林川在幾十步內反覆從陸地進水、再從水裡衝出來。
初秋的晨霧還掛在樹林裡。細小的溼地生物爬過腐葉,偶爾有蟲翅掠過水麵,在他的空氣振動感知裡留下短短一道波紋。
陳牧已經到了,揹著便攜訓練記錄裝置,正費力將感應樁固定在一塊溼石上。他只有四十釐米左右,忙活起來倒像個替大型生命搭測量站的工程師。
“你還真叫我來當監工?”他抬頭問。
“需要一個人在外面看資料。”
“趙海不是挺會記賬?”
“他會給每次落足算磨損費。”
陳牧笑得險些把固定夾掉進水裡。
昨天羅超那一下撞擊,林川已經把原因猜出七八分,今天想知道的卻是它究竟會在什麼情況下再次出現。他先檢查恢復中的右前足,將訓練裝置的警報閾值設好,又和陳牧約定:任何一組運動指令延遲超過一百毫秒,立即終止當前專案。
第一項是陸地運動。林川沿碎石坡低速巡航,突然加速、連續彈跳,再攀上傾斜的護岸。六足輪換抓地,肺部彈性換氣囊跟隨步態擴大,深層骨架將每次落地的衝擊分流出去。他故意在第三次跳躍時改變方向,區域性反射也準確接住了落點。
陳牧盯著記錄板:“你要不是昨天剛被羅超撞出去,我真不覺得這套東西還能有什麼問題。”
“單開一直沒問題。”
林川又把最後一次落足放慢回看。六條腿的發力時間分佈得相當均勻,右前足雖未恢復到百分之百,補償它的中足也沒有超負荷。若只看這段記錄,甚至可以直接拿去給適配所當宣傳樣本。陳牧說可以替他存一份,林川讓他存了,卻沒打算現在就拿給趙海。
第二項切換到水裡。林川從石沿落下,肺口收攏,主鰓供氧通路逐漸接手,後足的扁平結構張開,噴流帶著他貼著溝底疾遊。幾十米後,前足搭住溼岸,六足接連著地,肺迴圈重新啟動。連做五輪,水陸換氣的銜接時間都很穩定。
真正的測試從第三項開始。
林川把訓練假體放在泥灘中央,六足全部進入戰鬥運動狀態,前足交替撕扯固定的韌性材料,接觸電活性按間隔釋放,複合甲區域性硬化,高能緩衝同時供給短時爆發。泥水一次次從他腳下炸開,溼草被卷得貼上石壁。
三十秒,正常。一分鐘,依舊正常。
“啟動再生。”陳牧透過通訊說。
林川用前足在左側外甲劃出一道淺口,隨後啟動組織再生Ⅱ。幾乎同一時刻,他感到胸側換氣節奏微微發沉。傷口附近的輔助細胞開始索取生物質,高能緩衝繼續維持輸出,負責清除代謝廢物的迴圈分支也在要求增加流量。
他仍按原定節奏衝向下一具假體。第九十七秒,左中足落慢了;右後足緊接著沒有踩到該踩的位置。重心猛地傾向一邊,他只好撤掉原本用於撕扯的前肢,撐住溼地才沒有摔倒。訓練裝置的模擬獵手從他暴露的腹側滑過,感應板亮起一條刺眼的紅線。
“停!”陳牧喊。
林川立刻降下運動功率。片刻後,四周只剩水溝汩汩流動的聲音。
“如果那是真傢伙,你腹側已經被咬穿了。”陳牧把資料投到巖面上。
感應樁還在閃紅光,林川回頭看去,假體的切割端正停在他剛剛露出的腹部位置。那裡的甲層為了散熱留有活動縫隙,昨天被羅超撞中的也是附近。如果在林外遇上索倫那種善於連擊的對手,第一次失位之後,多半連重新調整呼吸的機會都沒有。
“我知道。”
曲線疊在一起時,問題反倒清楚起來。神經節發出指令並不慢,肌肉纖維本身也沒失去收縮能力。先出現擁堵的是運輸網路:主肺迴圈要求更多氧合流量,爆發肌群索取能量,修復區同時催要生物質,剛才連續運動產生的代謝廢物還得儘快排走。四套區域性結構都已學會把需求傳給中央協調節點,遇到衝突便一次次申請重新分配。
麻煩還不止於此:肺部剛得到更多血流,腹側散熱就要隨之調整;修復區剛獲得足夠材料,運動肌群的緩衝儲備又降了下去。所有請求都合理,卻沒有哪個節點能看清接下來兩秒整具身體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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