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抬眼就與昭王對上了眼。
那是怎麼樣一個眼神,王魯忍不住回想起當時的場景。
那完全不像一個少年人該有的,跟和他上次在朝堂看的昭王也完全不同。空洞、沉寂、冰冷,彷佛透出那些眼神的不是眼睛,而是幽暗而深不見底的深淵。
更可怕的事,裡面沒有明顯的殺意,甚至連憤怒或仇恨都沒有,有的只有空洞和凌冽。可偏偏如此,才讓人更覺得可怕。
眾所周知,平靜的瘋狂,才是最極致的瘋狂。
當時,他被這個眼神瞥了一下,只以為不過是巧合,自己恰巧與林昭眼神對上了,並沒多在意。可如今,再次回到府邸,回到自己住的澹懷堂,再次回想這件事,卻怎麼想都怎麼不對勁。
她為何會突然看向自己?
王魯自詡自己並沒有明著得罪昭王。巫蠱之事,也不過是讓依附自己的御史、博士等人出面而已。唯一的可能就是蘭亭會集,自己並沒有給昭王發請柬。可昭王利用他的場地,給自己拉攏人才,還利用他們王家,趕出了鄭才,那是一點虧都沒吃啊。總不能因為一個請柬,就恨上他了吧?
至於此次榮王大婚時,刺客事件發生後,幾乎所有人都默契得任由刺客行刺林昭,太子等人更是阻攔了醫工和護衛的步伐,等事件無可轉圜時,才假惺惺得回到了和樂殿,導致明康公主慘死。這可能的確惹怒昭王,但昭王最恨得難道不是太子等人嗎?為何卻只盯上了他?
王魯無法理解。
難道是因為今晚昭王要圍府時,自己順應大眾說了一句阻攔的話?不對,若那樣的話,昭王也不該只盯著他。而且,她那眼神里的東西,遠不是簡單的遷怒,更像一種…鎖定,就像老虎確定了獵物,只待時機發出最後一擊一樣。
王魯忍不住從榻上起來,揹著手思索其原因來。
突然,他的目光注意到自己書房裡的一個玉色鎮紙,那是一隻玉兔,由整塊青色玉雕琢而成,微微透亮的玉色中帶點棉白,形態憨拙可愛。這是他女兒王昭儀在年初他壽辰時,特意派人送來的賀禮,取玉兔搗不老藥典故,只為賀他康健永壽。
女兒有此孝心,本是好事。但看著這個玉兔,他冷不丁又想起當時收到玉兔時,裡面夾雜的另一個訊息。
一個膽大包天到讓他當時都驚出一身冷汗的計劃。
誰能想到呢,天兆顯現,預言女帝之事波瀾還未息,人心惶惶之時,她這個速來傲慢且有點小聰明的女兒,竟窺探到了武德帝的動作,然後瞞著他,悄無聲息地動用了他在宮中埋藏多年、至關重要的一顆棋子——黃女官,想把這個所謂的天兆預言的未來天子扼殺在萌芽中。
當時,看到這個膽大包天的計劃時,他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真的又驚又怒。驚的是這個女兒膽子竟然已大到這個地步,敢公然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耍手段;怒的是,這個女兒竟連商量都不跟他商量了,就擅作主張做出了這樣一個可能顛覆整個王家的決定。
這讓他不可避免得又想起,這個女兒摔了女則一書,驕傲的宣佈自己要成為第二個馮太后的事情,一樣的膽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一點都不像個世俗眼光裡溫柔嫻靜的好女兒家。
當時,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命人迅速處理首尾,切斷王家和黃女官一切暗地裡上的聯絡。
及至後來,黃女官全家被誅,滿門抄斬,線索似乎就此斷絕,昭王也順利回到了洛京,他那女兒王昭儀卻絲毫無損,王魯還鬆了一口氣,只當天子沒有查到這件事上她的手段,此事也可以暫時揭過。
接下來,只要他將昭王這個人打壓下去,此事便永遠不會有人再提起。
說起刺殺昭王,王魯忍不住想起了今天這場針對昭王的刺殺。表明來看,這場刺殺,似乎是鄭家主使的,可鄭家在洛京毫無根基,如何能夠在榮王府搞出這樣一場刺殺。除非——
王魯的瞳孔一縮,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難道…難道明康公主之死這件事,背後除了鄭家之外,竟還有還有他那愚鈍的女兒的影子。她策劃了當初黃女官一事不成,又打算來第二回 ,再次對昭王下手了,然後誤打誤撞殺了明康公主?
若真如此……
想到昭王回來時,帶回來的那具明顯是鄭家人的屍身,王魯渾身一顫,以昭王此刻恨不得殺盡背後所有人的樣子,他猛地抬頭,望向皇宮的方向,眼中充滿了驚懼——他那女兒,怕是危險了。
不行,王昭儀不能死。
四皇子今年才八歲,若沒有母親在宮中周旋,那樣一個半大孩子如何在那吃人的宮裡活下去?那可是他王魯的外孫,也是他們王家延續頂級世家榮耀的希望,決不能因為這樣一件事折在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