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殿下,可是心憂?”樂舒見她神情,輕聲問道。
林昭轉頭看向對面的樂舒,笑了笑。近半年都在操持育嬰堂的事務,樂舒整個人鬆弛了許多,少了一絲從前的尖銳,多了一抹溫和。
以前的樂舒,底色是尖銳的。那種尖銳不是張揚外露的攻擊,而是藏在圓融笑容之下、只在關鍵時刻才會露出鋒芒的銳利。哪怕在南越時,林昭說過那樣一番信任的話,她也依然能從樂舒身上感受到一種緊繃,是那種隨時準備獨自扛起一切的緊繃。
那些被遺棄在育嬰堂的懵懂嬰兒,改變了她。
說來,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跟樂舒好好說說話了。自從來了建州之後,樂舒不知為何,沉默了許多。這次回洛京,路上她也大部分時間都和崔漱玉以及穆蘭在一起。這一次,她會坐在這裡,還是林昭特意要求的。
“樂舒,後悔跟著我離開北疆嗎?”林昭問道。
如果她沒有跟著自己,現在應該還是哪個在兩國邊境倒賣貨物的樂家主。日子雖然小有風波,但至少不會摻入上層權力風波中。
樂舒溫和的臉色閃過一抹恍惚,“殿下不問,屬下都差點忘記了,自己也不過是才離開林城一年多而已。”說著,她柔柔地笑了起來,“這些日子忙著那些小傢伙的事情,林城的生意又早已託給其他姐妹了,屬下已經好久沒有想起以前了。”
說著,她抬起頭,看向車窗外迎風捲起,飛掠而過的黃葉,聲音放得更輕了些,“說來,屬下這輩子做了不少決定,從當初的決定做生意,後來的不嫁人撫養阿元,收留那些無依無靠的姐妹等等。有些決定做對了,有些做錯了,事後也後悔過。但是——”
樂舒看向眼前的昭王殿下,“殿下,樂舒從未後悔跟著你離開北疆。若沒有殿下,樂舒最大的可能也不過是做一個商人而已。可殿下讓樂舒知道,我還可以像男人一樣做官,幹實事,在朝堂爭權奪利。單是這一點,樂舒就覺得值了。而且——”
她頓了一下。
“殿下,我希望我那些育嬰堂的孩子們,有一個全新的未來,一個不同於我那般需要不斷從泥潭中掙扎,方才能夠活得稍微有點人樣的安穩未來。”
林昭看著她,沒有說話。秋日的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樂舒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愈發柔和而溫暖,帶著一股母性的光芒,哪怕樂舒未嫁人生子。林昭從不覺得,母性是一個貶義詞,哪怕她從未想過成為一個母親。人類如果沒有母親,早就滅亡了。
在現代社會之所以會湧現“媽味”這樣的暗含貶義的詞,甚至連媽媽都隱約成為了落後標籤,不過是因為這背後代表著太沉重的負擔和代價,而不管是社會還是性別的另一方都不想分擔,只想繼續將其堆在女人頭上,讓人忍無可忍罷了。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千千萬萬的母親,前赴後繼,願意為了孩子們傾其所有。
這就是母親,這就是媽媽。
林昭並不認為,世間所有女人都應該成為這樣的媽媽,甚至對此是抱著不贊同態度的。但她又很清楚一個事實,孩子們都渴望有這樣一個媽媽。
此刻的樂舒,就是這樣一個母親。
大概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孩子不是哪個具體的人,而是許許多多育嬰堂的孩子。林昭早就聽說,樂舒幾乎將那些育嬰堂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照料,當時,林昭還覺得未免有點誇大。如今看來,或許是真的。
心中感慨,她突然間很想為樂舒做些什麼。
“樂舒。”
樂舒抬起頭。
“可有字?”林昭問道。
樂舒搖頭。女子笄禮取字,雖然是古來傳統,但如她們這樣的平民商戶,每日忙於奔波,大部分連字都不認識,更別說笄禮取字了。後來,她有錢了,倒是給幾個姐妹辦過笄禮,也給她們取了一些這世間大部分女子都會取的溫婉表字。
只是,她們日常打交道都是商人,相互間都是喊身份,也沒人會講究的喊什麼字。久而久之,那些字也就跟塵封了一般,沒幾人提起了。
“孤替你取一個,如何?”說著,她看著車窗外漸漸浮現的洛京城門,直截了當道,“舒是安舒、從容的意思。你名舒,寄希望未來那些孩子可以生活安穩,不如就叫令安。”
林昭收回目光,看著她,“令安,美好而安寧,希望我等走入這洛京之後,能夠創造出一個美好而安寧的未來。而且,你前半生顛沛流離,孤也希望你未來可以收穫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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