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這一年來,因為天子的偏幫以及榮王的各種攪局,他們太子一系損失了不少人。
尚書檯被天子以建州旱災為由當眾斥責過一回,御史臺裡幾個得力的言官也因彈劾賢王時用力過猛而被天子尋了由頭貶出京城。如今的宋家,不能說元氣大傷,卻也確實不復兩年前那般如日中天。
在這樣的當口,王家哪怕袖手旁觀,也絕不能變成敵人。
最終,宋軼只淡淡地看了王魯一眼,將話題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嘉美與其關心昭王,不如關心一下四皇子。聽說,最近不是為何,陛下連四皇子的面都不見了。”
王魯搖扇的手微微一頓。
四皇子林琮可是他女兒王昭儀的兒子,王魯自然是時時刻刻關注的。近日,天子突然不見四皇子一事,他自然也知曉。
他不僅知曉,還從四皇子口中得知,這一切亦跟昭王有關。
前段時間,也不知道是誰竟然讓四皇子知曉了昭王要回京一事。自從王昭儀被昭王殺死之後,四皇子便懷恨在心。得知此事之後,立馬去見了天子,言語間自然不可避免對昭王有所衝撞。陛下直接讓人將四皇子帶了下去。自那以後,便再也不見他了。
王魯得知此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枚玉兔鎮紙從抽屜深處翻出來,在掌心裡摩挲了整整一個晚上。他知道,四皇子怕是被半廢了。
這個廢不是人廢了,而是前途廢了。王昭儀雖然是因昭王而死,但那令是天子下的。如今,四皇子明著對昭王心懷怨恨,天子心中肯定會想,四皇子會不會也恨他這個父親。一旦天子有這個想法,四皇子基本絕了繼承帝位的可能。
這也讓他對林昭更加恨之入骨起來。在女兒死後他一直隱忍,沒有明著派人去殺林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有四皇子在。
只要四皇子還在,王家就有未來押注的資本。
可現在,四皇子這張牌被人輕而易舉地算計半廢了,他甚至連那個算計的人一時之間都找不著,因為那是內宮,哪怕他安排了人在宮裡暗中扶持四皇子,也沒辦法像宮外一樣排程大量人手去調查,最終只能吃了這個暗虧。
這讓他如何能不恨?又如何能繼續隱忍?若非林昭殺了他的女兒,四皇子有母妃在宮中護著,如何會輕易中了這樣的算計,又如何會因為一時衝動而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可偏偏,宋軼又提及四皇子。
王魯本想繼續挑撥的話語,到底嚥了下去。他們王家雖然勢大,但到底宋氏才是皇后母族,如今四皇子已不得天子的心了,如果宋皇后再出手。他們王家就是再勢大,也會有可能疏忽的地方。他可不想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在四皇子身上。
真那樣的話,四皇子估摸著真只能廢了。
王魯不再說話,宋軼也不言語,亭內一時之間安靜了下來。反倒是旁邊一直安靜喝著茶的謝元,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方才兩人的針鋒相對,他一個字都沒說,跟老僧入定似的,此刻,倒是打起了圓場。
他看了眼亭外那些九華菊,聲音沙啞而緩慢,
“說來,嘉美這片九華菊的母株,還是慎之送的呢。老夫記得,當初慎之兄說,此菊傲霜,不與凡花爭春,正符合王家風骨。如今看來,也虧慎之兄將菊送給了嘉美,否則,那般傲世菊花,怕是早已被世事摧殘了,哪裡繁衍出如此多子株。”
說罷,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遙遙點了點菊叢的方向,“如今,你們看,一株廢了,還能換一株,反正都是一個族群的,根是一樣的。”
亭子裡再次安靜下來。但這一次的安靜,與方才不同。
謝元說的是菊,可在場王魯宋軼兩人都聽得懂了,他說的是什麼。這一年來,若非他們宋王謝三家合在一起,在天子如此明顯偏向榮王的情況之下,太子不可能在賢王倒臺後,還如此安穩的坐著東宮。
至於王家,謝元從未明說過,但他方才那句“根是一樣的”,已經說得足夠清楚。王家除了四皇子,還有太子的嫡子呢。雖然如今的太子妃不是王魯的女兒,只是他的一個侄孫女,但到底也是王家人不是?就算四皇子真的廢了,王家在東宮也不是沒有根。
兩人到底是利益共同體。
想到這裡,王魯放下了手中的扇子,緩了神色;宋軼撥弄茶沫的動作也停了,冷淡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謝兄說的是。”說罷,他看向王魯,“嘉美,方才是我言重了。”
王魯也端起茶盞,回了一禮,雖然沒有說什麼,卻自然而然的轉移了話題。“陛下今晚這場宴席,想必熱鬧得很。就是不知道,昭王受不受得住這場熱鬧。”
宋軼也笑了起來,“可不是,登高可最容易跌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