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一邊這般想著,一邊重新拿起那本《漢書》,繼續看起班昭續寫的百官公卿表來,這個表非常有意思,幾乎梳理了先秦至秦漢的所有官職淵源和規則變化,還有東西漢這邊的官位變遷,堪稱一部跨越百年的王朝人事關係圖譜。再與她熟悉的當下雍朝官制相互比照一下,讀起來更是有趣,很適合作為無聊時候的消遣。
不過,這份樂趣很快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那腳步聲急促而凌亂,像是有人一路小跑著上了樓,卻在門口硬生生剎住了。
林昭放下書,抬頭向門口的方向看去,很快便看到門被推開,一個女子逆著光,走了進來。最開始,林昭並不能看清來人的面容,只能看見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淺色深衣,頭上沒有戴任何金玉飾物,一根銀簪挽著髮髻。
待人徹底走進了房間,林昭方才看清楚越的相貌。她比林昭想象中要年輕,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身形纖細,眉眼清秀,與楚慈倒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執拗和認真,像極了她兄長,很難不讓人恍惚。
只是這份恍惚很快被楚越出口打破了。
“楚越,見過昭王殿下。”
看著面前端端正正行禮的人,林昭伸手虛扶,並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吧!”
楚越直起身,卻搖了搖頭,“殿下!”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心中壓著什麼的緊繃,“我此次前來,是想告訴殿下一件事。”
林昭看著她,示意可以直接說。
“五日前,一個自稱姓胡計程車人突然來到我們楚家,點明要見我父親。他在書房與父親密談了許久,我們都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但自從那天之後,父親的神色就很差,甚至憂心忡忡起來,時不時還會望著兄長的遺物出神。
直到前日,大伯帶著三叔等人來找父親,幾人在書房裡吵架。當時我路過書房時聽見裡面吵得厲害,便停在廊下無意間聽了幾句,這才知道那個胡姓士人是宋家派來的人,他們想讓父親以兄長為藉口靠近殿下,進而為宋家所用。
大伯他們想要抓住這個向儲君靠攏示好的機會,但父親不想用兄長的死來換取家族利益,還是做這樣一件背叛之事,幾人這才吵了起來。”
林昭沒有立刻接話。
她看著楚越那張與楚慈相似的面容,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
“宋家?”
楚越點頭。“我聽到大伯說,宋家許諾,只要楚家願意配合,事成之後,不僅楚家可以重回朝堂,宋家還可以出一個旁支與楚家聯姻。”
“你不心動?”林昭看著她,忍不住道,“如果孤沒有猜測的話,這個被聯姻的楚家女,很大可能是你。畢竟,你是楚慈的親妹妹,在這件事情中,你們這一支出力算是最多的。”
楚越沉默了一瞬,隨即坦然道,“殿下,若我說不心動,那是假的。宋家許諾的東西,確實是楚家這幾十年一直都在求的,重回朝堂,重振門楣,不再被人當成沒落世族輕視。父親和伯父們為了實現它,這些年不知道走了多少門路,耗費了多少金銀,卻始終無濟於事。如今,有一條通天之路在面前,誰不心動呢?”
“可是——”她加重了一下語氣,神情格外認真道,“殿下,兄長絕不會允許,我們用他的死作為藉口,去謀害他願意為之獻出生命的人的。兄長用命換來的承諾,絕不能變成一把刺向殿下的刀。”
這話說得極輕,卻擲地有聲,讓人只覺震耳欲聾。
林昭看著眼前的人,莫名又一次想起了楚慈,那個死在建州刑場的人。她其實對楚慈的瞭解並不多,對他最大的印象,就是他是非常較真執拗的人,原著宇文墨的“魏徵”。
畢竟,誰也沒想到,當初本以為不過調查的建州之行,會遇見那般意外,進而牽扯到了賢王林璉私採金礦一事。到後面,她去北疆,轉南越,輾轉各地,而楚慈他們卻被她留在建州。等她名正言順去到建州時,楚慈已經死了。
這也導致她想深入瞭解,都沒有機會了。
可此刻,看著眼前的楚越,她卻彷彿看見了“另一個楚慈”。
林昭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你恨孤嗎?”
楚越愣了一下,沉默了下來。
“所以,是恨的。”林昭從這份沉默裡面,得出了真正的答案,“你的確該恨!真正說起來,楚慈的死,的確與我有關係。當初我如果沒有將他留在建州,他或許不會遭遇那樣得劫難,更不可能那般被人當成盜匪斬首而死。”
聽到“斬首”二字,楚越忍不住顫了一下,臉上閃過一抹痛色。很顯然,哪怕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年,聽到這件事,依然讓她傷痛不已。可即便如此,她都沒有說出那個恨字,也沒有露出怨恨的神色,只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