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峰醒轉 炊香暖客,歧路分襟 俠影絕塵
曉日穿林破宿霜,峰頭煨果暖飢腸。
分襟一別煙塵闊,連夜孤飛赴遠疆。
書接上回,話說上回宋泓朗被楊春嶠於萬軍叢中捨命救出,二人在荒山之巔歇宿養傷,只待天明再做計較。這一夜山風呼嘯,卻因身旁有同袍相守,竟也睡得格外沉實。一來是連日廝殺、重傷纏身早已耗盡心神,二來是琵琶骨處的禁制初解,經脈受損嚴重,水靈之力需得沉眠調息方能緩緩修復,是以直待到次日清晨,第一縷金紅的曙光刺破晨霧,越過崖邊的千年古松,落在宋泓朗的臉上時,他才緩緩睜開了惺忪的雙眼。
剛一醒轉,渾身筋骨便傳來密密麻麻的酸脹刺痛,像是被人硬生生拆開了重拼過一般。琵琶骨處被禁制撕裂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經脈裡還殘留著些許剎羅煞氣的餘威,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滯澀的鈍痛。他抬手揉了揉發沉的額角,指尖凝起一絲微弱的水靈之力,在周身緩緩流轉一圈,稍稍壓下了經脈裡的不適,這才撐著粗糙的岩石地面坐起身,環顧四周。
崖邊的空地上,昨夜燃過的火堆仍有餘溫,楊春嶠正蹲在新燃起的火堆旁,手裡拿著削尖的硬木枝,串著幾顆圓潤飽滿的蜜漿果,正藉著松枝的文火細細翻烤。她不知是何時醒的,許是一夜未眠守著他的動靜,鬢邊還沾著晨間的露水,玄色勁裝上沾了些許林間的草屑,眼底帶著淡淡的紅血絲,可握著木枝的手卻穩如磐石,穩穩控著火候,不讓焦糊的火氣侵進果肉,只讓內裡的蜜漿慢慢煨熱,甜絲絲的果香混著松脂的清冽,在晨風中飄出老遠,勾得人腹中空空。
宋泓朗咬著牙活動了下僵硬的筋骨,強忍著周身的刺痛站起身,緩步朝著火堆走去。楊春嶠聽到腳步聲,抬眼望了過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帶半分客套的笑意,將一串烤得外皮焦脆、微微流蜜的果子遞了過來:“醒了?這萬曆森林深處,也就這蜜漿果還能入口,烤了暖身子,你傷重,先墊墊肚子。”
宋泓朗伸手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的木枝,心頭湧上一股滾燙的暖意。他鄭重地對著楊春嶠拱手躬身,聲音帶著剛醒轉的沙啞,卻字字懇切:“楊姑娘捨命相救,宋某此生沒齒難忘。此番大恩,容宋某日後必當重報。”
楊春嶠擺了擺手,側身避開了他的躬身行禮,咬了一口果子,語氣坦蕩利落,全是江湖兒女的爽利:“江湖兒女,路見不平本就該拔刀相助,何況熊星與剎羅星的賊寇佔我疆土、害我同胞,我與他們本就勢不兩立。宋大俠守護麒麟星多年,一身風骨令人敬佩,這點小事,不必掛在心上。”
兩人便這般圍坐在火堆旁,伴著山間的晨霧與松風,享用著這頓簡單卻難得安穩的早餐。蜜漿果咬開的瞬間,溫熱的甜漿在口中化開,甜而不膩,驅散了晨間的寒意,也壓下了空腹許久的飢火。縱然周遭危機四伏,縱然前路茫茫,可這一刻能吃上一口熱乎乎的東西,能有片刻的安穩,便已是亂世之中難得的幸福。
飯罷,楊春嶠用松枝擦了擦手,轉過身正對著宋泓朗,眼中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只有江湖人的坦蕩與堅定。她沉默了一瞬,終是開口,喚了一聲:“宋大俠。”
這三個字出口,沒有半分官場的逢迎與卑微,只有江湖人之間的平等與敬重。她本是逍遙天地的散人,不慣那些“大人”“將軍”的刻板稱謂,一句宋大俠,既是敬他捨身守護麒麟星的錚錚風骨,也是守著自己江湖人的一身傲氣,不願屈身逢迎,只願以平輩之禮相交。
她看著宋泓朗的眼睛,輕聲說道:“接下來的路,你得自己走了。我還有些私事要處理,就此別過吧。”
宋泓朗心中早有預料,萍水相逢,恩重如山,卻也終有一別。他點了點頭,再次鄭重拱手,語氣裡滿是不捨與祝福:“楊姑娘此去,多多珍重。山水有相逢,我們後會有期。”
楊春嶠也沒再多說半句煽情的話,只是對著他穩穩抱了抱拳,轉身便提氣縱身,腳步輕快如飛,腰間的佩劍隨著起落輕輕碰撞,發出清越的錚鳴。不過幾個起落,她的身影便融進了漫山的晨霧之中,只留下一點淡淡的草木清香,在晨風中漸漸散了去。宋泓朗站在崖邊,目送著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白霧深處,心中既有滿腔的感激,也有一絲萍水相逢的悵然,良久,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指尖凝起水靈之力,寒光一閃,瞬間凝成一柄鋒利堅實的冰鎬。俯身挖了一個半尺深的土坑,將吃剩的果核、燃盡的炭灰盡數埋進坑裡,再用浮土壓實,細細撫平,恢復成原本的模樣,不留半點人跡。一來是怕留下蹤跡,被聯軍撒出去的斥候循著痕跡找來,二來是他身為水靈守護者,素來敬惜天地草木,不願因自己的行止,破壞了這片山林本就所剩無幾的生機。
待收拾妥當,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將散亂的氣息盡數收斂乾淨,水靈之力在經脈裡緩緩流轉,一邊修復受損的經脈,一邊朝著山下走去。縱然有水靈之力護持,能稍稍緩解身上的傷痛,可他的心頭卻像壓著一塊千斤重的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星主郝昭敏被俘,麒麟星南部大半疆土淪陷,聯軍的鐵蹄踏處,生靈塗炭,他身為水靈守護者,卻連自己的星主都護不住,這份無力感,比身上的傷更讓他難熬。他沉沉嘆了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腳步不停,一路朝著玄麟市的方向而去——那是麒麟星南部的重鎮,也是他曾經駐守多年的地方,他想親眼看看,如今那裡究竟成了什麼模樣。
正午時分,他終於站在了玄麟市的城門口,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如遭雷擊,五臟六腑都像被狠狠攥住,心如刀絞。
曾經的玄麟市,是麒麟星南部最繁華的城池。護城河碧波盪漾,清澈見底,兩岸種滿了金麟花,每到花期,滿城飄香,十里不絕;街道上商鋪林立,坊市喧囂,商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茶樓裡的說書聲日夜不絕,家家戶戶炊煙裊裊,是無數百姓安身立命的溫暖家園。可如今,厚重的城門早已被炮火轟得粉碎,斷壁殘垣上滿是密密麻麻的轟擊痕跡,護城河的水變得渾濁發黑,飄著腐爛的枝葉與不知名的穢物,兩岸的金麟花早已枯萎殆盡,只剩下焦黑的根莖,在風裡搖搖欲墜。
他邁步走進城中,寬闊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被剎羅煞氣侵染的行屍,漫無目的地遊蕩著。它們眼神空洞,渾身皮膚泛著青黑,早已沒了半分活人的氣息,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腳步拖沓地在空蕩的街巷裡徘徊。街邊的商鋪門板被劈得粉碎,窗欞塌落一地,地上滿是乾涸的黑褐色血跡,還有散落的衣物、破碎的鍋碗器皿。風穿過空蕩的街巷,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哭泣,曾經的人間煙火地,如今竟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煉獄。
宋泓朗走在空蕩的街頭,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捏得咔咔作響,水靈之力在體內瘋狂翻湧,幾乎要破體而出。心中的憤怒與悲傷像潮水一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他吞沒。他曾經拼儘性命守護的城池,他曾經視若親人的百姓,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他看著眼前的斷壁殘垣,只覺得自己無比渺小,無比無力,空有一身巔峰水靈之力,卻擋不住聯軍的鐵蹄,護不住這滿城的生靈。
他在街頭巷尾間緩緩穿梭,在那些塌了一半的民居深處,見到了不少躲起來的麒麟星百姓。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躲在陰暗的角落裡,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眼裡滿是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像是被生生抽走了所有的希望與信仰。在一間塌了半邊屋頂的民居里,他撞見了一對躲在牆角的母子,年幼的孩子餓得直哭,母親只能死死捂著他的嘴,眼裡含著淚,渾身都在發抖,生怕哭聲引來外面的行屍,或是聯軍的巡邏斥候。
宋泓朗看到這一幕,心頭像被淬了毒的針扎一樣疼。他用水靈之力凝出一捧乾淨清甜的清水,又拿出懷裡僅剩的兩顆烤好的蜜漿果,輕輕遞了過去。那母親先是警惕地縮起身子,將孩子死死護在懷裡,待看清他是水靈守護者宋泓朗時,眼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可那光只持續了一瞬,便又徹底黯淡了下去——連麒麟星主都被俘虜了,連整座城池都淪陷了,一個孤身一人的守護者,又能改變什麼呢?
宋泓朗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想告訴她們不要放棄,想告訴她們終有一天會收復失地、趕走賊寇,可話到嘴邊,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那麼蒼白無力。他連自己的星主都救不出來,連這座守護了多年的城市都護不住,又有什麼資格,去勸這些身處絕境的百姓心懷希望?他只能默默放下水和果子,轉身離開了這間破屋,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帶著鑽心的鈍痛。
就這般,他在這座死寂的城池裡,從正午走到了日暮,一直等到夕陽西沉,夜幕徹底籠罩了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他才在一個空無一人的街角停下腳步,靠著一面殘存的斷牆坐了下來。
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卷著淡淡的血腥味吹過,天邊掛著一彎殘月,冷清清的光灑在斷壁殘垣上,更添了幾分蕭瑟。他靠著冰冷的牆壁,回想著自己從玄武星曆練歸來,一路的成長與經歷,回想著曾經和郝昭敏、守護盟的眾將士一起,守著麒麟星山河的歲月,心中滿是自責與悲傷。可與此同時,他也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腔熱血、遇事便要硬打硬闖的少年了。若是放在幾年前,他定會憑著一股血氣,孤身衝進聯軍的秘密基地,拼死也要救出郝昭敏,可現在他明白,那樣做不過是飛蛾撲火,不僅救不出人,連自己也要摺進去。如今麒麟星風雨飄搖,守護盟分崩離析,星主被俘,軍心民心渙散,他已經是麒麟星僅剩的幾位守護者之一,絕不能再輕易涉險。
他沉下心,摒除了心頭所有的雜念,冷靜地梳理著眼下的局勢:郝昭敏身為麒麟星主,被俘的訊息一旦徹底傳開,本就搖搖欲墜的軍心定會徹底潰散,百姓也會徹底失去活下去的希望;更要命的是,麒麟星的核心星核寶石,也已經落入了敵手,星核是星球靈脈的核心,如今被聯軍掌控,整個麒麟星的靈脈都在被煞氣不斷侵蝕,連自然生態都已經陷入了死寂的危局,再這麼下去,整顆星球都要徹底毀了。還有玄武星那邊,雖暫得喘息,卻依舊危機重重,剎羅星的杜姓將領虎視眈眈,還有孟饕佞一眾奸佞之輩在暗中攪局,當真是內憂外患,亂成了一團麻。
思來想去,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先返回麒麟主星,找到守護盟剩餘的殘部,集結所有能集結的力量,再謀救星主、復國土的對策。縱然此刻心中滿是落寞與不甘,他也必須先隱忍下來。唯有活著,唯有攢夠足夠的力量,才能有機會掀翻這黑暗的局面,才能救回郝昭敏,救這顆搖搖欲墜的星球,救百姓於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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