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潛營幕 暗訴衷腸
霜風冷夜不成眠,悄踏塵沙返戍邊。
赤膽無端蒙垢辱,深宵舊帳話悽然。
書接上回,一夜難安,心緒紛亂雜亂,這一夜,是她踏入白虎星以來,最為屈辱、最為煎熬、最為難熬的一夜。
漫漫長夜死寂冰冷,荒漠寒風順著車廂縫隙鑽入,刺骨寒意裹著滿心委屈,緊緊纏繞著張菁晶。她輾轉反側,輾轉難眠,那般憑空被扣上的叛國汙名,這般莫須有的滔天罪責,任誰都難以承受。她並非心性脆弱矯情嬌氣,沙場百戰滿身傷痕都未曾落淚,可這份來自同袍的猜忌、全軍的唾棄、無端的構陷,遠比刀槍炮火更傷人肺腑。
如今正是白虎星戰局生死關頭,外敵虎視眈眈,星域岌岌可危,偏偏軍中內亂橫生,這般關鍵時刻生出這般鬧劇,一旦軍心潰散、陣營分裂,無數將士浴血換來的戰果將會盡數覆滅,整片星域都將萬劫不復。
她輕輕側目,看向車內計時光屏,冰冷的數字清晰刺眼,距離天邊破曉還有漫長許久。身旁兩名忠心親兵早已疲憊沉沉睡去,連日護主奔逃、拼死擋下炮火攻擊,二人早已體力透支,安穩的鼾聲在狹小車廂裡格外清晰。看著身邊毫無防備的二人,滿心孤寂與煎熬越發濃烈,千萬般苦楚鬱結於心,根本沒有言語能夠訴說。
腦海之中思緒飛速運轉,不斷推演所有出路。恩師王朔風吟不在大營,貿然遠行尋找毫無頭緒,反而極易落入圈套。等到天亮之後再光明正大前往轅門申辯,營中上下早已被流言蠱惑,人心搖擺不定,趙崇華等人篤定自己通敵叛國,又怎會靜下心聆聽自己半句辯解?先前交戰之時熊星舊部雖刻意偏移炮火、手下留情,可礙於軍令與派系壓力,無人敢公然站出來為自己作證。
高燒寒疾依舊纏綿不退,頭顱昏沉脹痛,渾身痠軟無力,病痛纏身難以支撐,可她的頭腦卻異常清醒。一個大膽又兇險的念頭,悄然在心底成型:月黑風高夜色正好,不如獨自一人,悄悄重返聯軍大營。
她心中無比清楚,方才轅門激戰,所有人都並非真心想要置自己於死地,種種圍剿打壓,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誤會,一場精心散播的讒言圈套。營中尚有杜珈泯坐鎮,此人向來沉穩公允、明辨是非,定然不會盲從流言黑白不分。可她也明白聯軍派系錯綜複雜,熊星與剎羅各部本就並非一心,最先發難構陷自己的趙崇華身為剎羅將領,立場本就與自己隔閡深重,各方勢力互相牽制,局勢錯綜複雜難以理清。
絕境之中不能被動等待,戰場耗不起、星域拖不起,就算前路毫無退路,也要親手踏出一條生路。自己一生忠於星域、死守疆土,絕不能揹負叛徒汙名苟活,更不能看著大好戰局因為一場冤屈徹底崩塌。
張菁晶深吸一口凜冽寒風,壓下所有慌亂心酸,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兩記耳光。臉頰瞬間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混沌昏沉的神智驟然清醒,迷茫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比堅定決絕的心意。
她小心翼翼挪動身體,動作輕柔至極,生怕驚擾熟睡的親兵。悄無聲息起身下車之後,她取出紙筆寫下留言,工整放置在車內最顯眼的位置,避免親兵醒來驚慌失措、四處亂尋。隨後卸下所有累贅裝備輕裝上陣,藉著漫天夜色與風沙掩護,孤身一人朝著熟悉的聯軍大營緩緩前行。
久經沙場打磨的潛行身法輕盈迅捷,腳步無聲無息,荒漠夜色完美遮掩身形,不到一個時辰,她便順利抵達營盤外圍。這座聯軍大營,從選址規劃、壁壘修築、崗哨排布、防禦佈局,全都是她一手督導建造,營中每一處隘口、每一道防線、每一處防守薄弱缺口,她都爛熟於心。
身上穿著正統熊星軍裝,頭戴防風帽衫,夜色昏暗視線模糊,她微微彎腰壓低帽簷,順著一處防守鬆散的壁壘豁口,從容走入營地之內,根本無需刻意躲藏隱蔽。沿途接連遇上幾隊夜間巡邏士兵,眾人只當是奉命巡查或是私下休整的普通軍士,匆匆一瞥便擦肩而過,沒有任何人產生懷疑。
穿行在營中道路,張菁晶心頭猛然驚醒,一陣後怕湧上心頭。大營防禦漏洞如此明顯,任何人都能輕易潛入,若是心懷不軌之人效仿自己,吳錦婧、宋泓朗,或是行蹤詭秘難測的明暗之子,任意一人混入腹地裡應外合、偷襲作亂,內外夾擊之下,整個聯軍大營都將頃刻崩塌。
哪怕自身深陷冤屈、眾叛親離,受盡全軍誤解排擠,她心中牽掛的依舊是大軍安危、星域大局,家國沙場初心,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壓下防務隱患的思慮,她直奔自己昔日心腹舊部的營帳。此處戒備森嚴,崗哨林立,小隊編制排布極為嚴謹,一座主將主帳搭配三座分帳,獨立成小型作戰單位,五十至八十人各司其職,日夜輪流值守換崗,一旦戰事突發,便能快速集結響應,出兵禦敵。
當夜值守哨兵見一名戴帽軍士深夜前來,立刻駐足警惕盤問,想要問清來意與軍務。
張菁晶緩緩抬頭,沒有摘下軍帽,平靜與哨兵對視。
看清眉眼的那一刻,哨兵渾身巨震,瞳孔驟然收縮,當場瞳孔地震,渾身僵直難以動彈,險些失聲驚叫。他慌忙死死捂住嘴巴,強行壓抑驚呼,緊張掃視四周動靜,壓低聲音急促道:“統帥!快跟我進來,千萬不要出聲!”
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張菁晶輕輕點頭,快步緊隨哨兵走入營帳深處。
主帳之內,分領田大河深夜未曾歇息,依舊堅持錘鍊體能,正在奮力做著引體向上,日夜不輟打磨沙場戰力。見值守士兵貿然入帳,他本以為是夜間防務突發變故,正要開口詢問,餘光瞥見身後人影,只當作下屬前來彙報尋常軍務。
直到張菁晶緩緩抬手,摘下頭上軍帽,露出那張熟悉無比的面容。
田大河渾身瞬間僵硬,雙手驟然脫力,直接從橫杆上脫手滑落,重重摔坐在冰冷地面,發出沉悶聲響。他慌忙狼狽起身,雙手止不住劇烈顫抖,轉過身望著眼前之人,滿眼震驚、惶恐、心疼與欣喜交織,聲音哽咽顫抖:“統帥大人!您怎麼敢獨自深夜歸來!如今營中風聲大變,人人都說您是叛徒,到處都在搜查您的蹤跡,這裡實在太過兇險了啊!”
“田分領,此處隱蔽安全,我有至關重要的話要與你細說。”張菁晶神色凝重,語氣低沉肅穆。
田大河連忙應聲,快步上前調暗帳內燈火,讓周遭光影更加昏暗隱蔽,隨後壓低聲音,滿心委屈與無奈緩緩傾訴。全軍突然傳出統帥通敵叛國的流言,所有人都難以置信,跟隨張菁晶征戰沙場多年,人人都知曉她赤膽忠心、為國浴血,絕非背主叛國之人。連日來全軍上下憂心忡忡,所有人都牽掛她的安危,得知她平安無事歸來,心中又喜又怕。可軍中趙崇華等人強勢施壓,派系傾軋嚴重,流言肆意蔓延,無人敢公然質疑軍令,無人敢站出來為統帥辯解,如今營中局勢混亂不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