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軍暫駐 夜叩驚眠
敗走雄關血未乾,荒林暫憩解徵鞍。
粉晶果解三軍困,夜半敲門意未安。
書接上回,卻說郭峰站在斷嶽山腳下,望著熊星大軍漸漸消失在山谷盡頭的背影,手中戰鉞的寒光映著他沉鬱的臉龐。而另一邊,熊星殘軍正拖著疲憊的身軀,在黃沙漫天的荒原上艱難撤退。這一撤,便是整整一個多時辰。
夕陽的餘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七百餘名將士個個灰頭土臉,戰甲上佈滿了彈痕與血汙,沉重的腳步在沙地上踩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腳印。不少士兵身上帶著傷,有的胳膊被繃帶吊在胸前,有的腿上纏著滲血的布條,被戰友們互相攙扶著前行,每走一步都疼得額頭冒汗,卻沒有一個人發出一聲抱怨。尉遲清代走在隊伍最後,手中鬼門大刀的刀刃早已捲了邊,上面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他時不時回頭望向斷嶽山的方向,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悲痛與憤怒交織,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約高飛在隊伍最前方,他的右翅膀被打穿了三個血洞,黑色的羽毛被鮮血染成了深褐色,每一次振翅都牽動著傷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他懷裡緊緊抱著昏迷不醒的凱萌,凱萌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左臂的傷口雖然已經用止血凝膠緊急處理過,但依舊有暗紅色的血液不斷滲出,浸透了厚厚的繃帶,順著約高的手臂滴落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血痕。
終於,隊伍抵達了一片背靠土崖的荒林邊緣。這裡地勢易守難攻,周圍灌木叢生,能很好地隱蔽行蹤。確認四周沒有追兵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不少士兵直接癱倒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快,先給凱萌處理傷口!”約高落在一棵矮樹下,小心翼翼地將凱萌放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從腰間掏出急救包,因為翅膀受傷,左手動作不便,只能用牙齒咬開繃帶的包裝。他的動作極其輕柔,生怕弄疼了凱萌,每纏一圈繃帶都要停頓一下,觀察凱萌的反應。當繃帶碰到傷口時,凱萌無意識地悶哼了一聲,眉頭緊緊皺起,約高立刻停下動作,輕聲安撫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直到將凱萌的傷口包紮得嚴嚴實實,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燒,約高才鬆了一口氣,靠在樹幹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受傷的翅膀無力地垂在身後。
張菁晶拄著棒槍站在隊伍中央,看著眼前這一片狼藉的景象,心中像壓著一塊千斤巨石。原本九百人的精銳部隊,如今只剩下不到七百人,滿地都是破碎的兵器、染血的繃帶和丟棄的戰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彭順那鐵塔般的身影,托住大山時那撕心裂肺的怒吼,不斷在她腦海中迴盪。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手中的棒槍“噗”的一聲插入沙地,深及半尺。然後她緩緩坐下,黑色的披風鋪在滾燙的沙地上,上面沾滿了血汙和沙塵,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兩個一直跟在她身邊的親兵姑娘見狀,立刻圍了過來。她們也同樣渾身是傷,臉上還沾著未乾的血痕,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但眼神依舊堅定。她們默默地遞上一個水囊,然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幫張菁晶擦拭戰甲上的血汙,動作輕柔而熟練。其中一個親兵的手微微顫抖著,顯然還沒有從剛才那場慘烈的戰鬥中緩過神來,但她咬著嘴唇,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大家先原地休整,埋鍋造飯。”張菁晶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冰冷的水,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我去附近找點吃的,很快就回來。”
不等眾人勸阻,她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塵,轉身走進了旁邊的荒林。這片荒林裡灌木叢生,落葉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西風呼嘯而過,樹枝搖曳,枯黃的樹葉紛紛飄落,像一隻只飛舞的蝴蝶。林子裡到處都長著粉晶果樹,枝頭掛滿了小小的果子,草綠色的是未成熟的,淡粉色的已經熟透,晶瑩剔透,像一顆顆鑲嵌在綠葉間的寶石。
張菁晶伸手摘下一顆熟透的粉晶果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瞬間在口腔中爆開,卻嘗不出任何味道。她的手指被荊棘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滴落在落葉上,她只是隨意地用衣角擦了擦,便繼續採摘。她專挑那些顏色最鮮豔、果實最飽滿的枝條,不一會兒,懷裡就抱滿了十幾枝掛滿粉晶果的樹枝,沉甸甸的,壓得她的胳膊都有些發酸。
回到營地時,士兵們已經生起了幾堆篝火,正在燒水做飯。看到張菁晶回來,大家都紛紛圍了上來。張菁晶將懷裡的粉晶果分給眾人,笑著說:“大家都嚐嚐,這東西能恢復體力,還能消炎。”
士兵們接過粉晶果,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酸甜的汁水緩解了他們的乾渴和疲勞,不少人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鬆神色。但很快,氣氛又變得沉重起來。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咬了一口粉晶果,眼淚突然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他哽咽著說:“要是彭將軍也能吃到這麼甜的果子就好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周圍計程車兵都沉默了,有的低下頭,偷偷抹著眼淚;有的望著斷嶽山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悲傷。張菁晶看著他們,喉嚨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默默地拿起一顆粉晶果,放進嘴裡,酸澀的味道直衝鼻腔,她強忍著,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晚飯很簡單,只有幹餅和煮得稀爛的粥。吃完飯,士兵們騰出了一輛繳獲的白虎星越野車給張菁晶。這輛車車身佈滿了彈痕,前擋風玻璃也碎了一塊,但還能正常行駛。兩個親兵將車裡的雜物清理乾淨,鋪上了乾淨的毯子,讓張菁晶能好好休息。張菁晶看著這輛車,想起了之前被司馬振宇一棒砸毀的那輛,心中又是一陣感慨。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橘紅色。黃沙被鍍上了一層金輝,遠處的斷嶽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巍峨,像一座巨大的墓碑,靜靜矗立在荒原之上,埋葬著那位用血肉之軀撐起全軍生路的忠勇將士。西風越來越大,捲起落葉和沙塵,吹得插在地上的軍旗獵獵作響。士兵們靠著車隊休息,有的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有的圍坐在篝火旁,低聲交談著,聲音裡滿是疲憊和對未來的迷茫。
而在幾十裡外的荒原上,趙崇華和張泠南正藉著夜色,悄悄向這邊靠近。她們一路跟著熊星軍的車轍和腳印,追蹤了整整一天,好幾次因為風沙掩蓋了痕跡差點跟丟。趙崇華坐在指揮車裡,眉頭緊鎖,手裡拿著地圖,不斷對比著地形。她身邊的張泠南疲憊不堪,但眼睛緊緊盯著前方,不敢有絲毫鬆懈。
“崇華,前面發現篝火和車燈!”張泠南突然坐直了身子。
趙崇華立刻拿起望遠鏡,果然看到遠處的荒林邊緣有幾點跳動的火光。她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鬆快的神色,沉聲道:“放慢速度,悄悄靠近,先不要驚動他們。我們見機行事。”
夜色漸深,荒原上的溫度越來越低。張菁晶躺在越野車的後座上,兩個親兵睡在前排,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累極了。車外風聲呼嘯,偶爾傳來士兵換崗的腳步聲和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張菁晶睜著眼睛,望著車頂,毫無睡意。白天戰鬥的一幕幕在她腦海中不斷回放:凱萌被炸斷手臂時撕心裂肺的嘶吼,彭順托住大山時骨骼發出的咯吱聲響,郭峰那冰冷而決絕的眼神,還有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輕士兵……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狠狠紮在她的心上。
她不由得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從指縫中滲出。她想起自己當初參軍時的壯志豪情,想起自己對熊星的忠心耿耿,可如今卻被誣陷為叛徒,遭到自己人的追殺,還連累了這麼多信任她的將士。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漂泊的過客,在這萬千山河中輾轉,卻找不到一處容身之地。
她輕輕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只有一點點微弱的光芒透過車窗灑進來,照亮了車內的一角。她想起下午去採粉晶果時,看到枝頭的花朵在西風中紛紛飄落,那些美麗的生命,還沒來得及綻放出全部的光彩,就凋零在了泥土裡,就像那些犧牲的戰士,短暫而壯烈。
就在她思緒萬千,滿心惆悵的時候,突然,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傳來。
“篤、篤、篤。”
三聲,不重,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解分回下聽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