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泣血 方寸擇歸
戰罷荒郊落晚風，一身宿怨付塵空。
千般委屈無從訴，廿四時辰定去蹤。
書接上回，兩軍收兵、烽煙盡散，曠野之上的殺伐喧囂盡數歸於沉寂。聯軍追兵盡數返程退去，塵土飛揚的古道再無甲兵動靜，只剩蕭瑟晚風穿掠過荒蕪原野，捲走殘餘炮火硝煙，也吹不散滿地狼藉，更吹不散張菁晶一身沉冤與滿心寒涼。
孫琪立於原地，有條不紊抬手傳令，麾下將士陣型規整、進退有序，踏著暮色緩緩後撤歸營，不多時便盡數隱入遠處山林腹地。偌大曠野之中，最終只餘三道人影孤立風中。
孫琪立身側方，目光落向身形單薄、滿身征塵的張菁晶；而明暗之子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態，背對著二人靜靜佇立，身姿孤冷縹緲，不染世間煙火，遙遙望向聯軍遠去的方向，周身氣場淡漠疏離，無人能窺探其半分心思。
晚風蕭蕭、四野寂寂，天地間靜得只剩風聲簌簌，壓抑的氛圍沉沉籠罩全場。
良久靜默之後，孫琪收斂了方才戰場之上的悍勇凌厲，面色端正、板起神色，對著失神僵立的張菁晶開口出聲，語氣帶著幾分坦蕩直白：“張菁晶，我率軍兩度出手，於亂軍之中救你性命，今日絕境脫身，你為何不道一句謝？”
簡簡單單一句問話，瞬間擊潰了張菁晶心中最後一道緊繃的防線。
她此刻身心俱疲、五臟俱疲，連日來的蟄伏隱忍、孤身闖營的決絕、被同袍圍剿的寒心、被刻意構陷的冤屈、被敵軍所救百口莫辯的絕望，層層疊疊積壓在心底，早已讓她瀕臨崩潰臨界點。
她眼底酸澀滾燙，熱淚死死蓄在眼眶，幾乎就要奪眶而出，喉頭哽咽酸澀到極致，胸腔翻湧著無盡的委屈與悲涼。她何嘗不想坦蕩立身、辯駁清白，何嘗不想昂首天地、無愧星河，可世事弄人、人心險惡，她半生忠肝義膽，換來的卻是眾叛親離、滿身汙名。
此刻的她，早已沒有半分心力客套周旋，更無半分心境感恩道謝。
良久，她才從緊繃乾澀的喉間，硬生生擠出寥寥二字：“謝過。”
這兩個字輕若蚊蚋、沙啞破碎，每一分力道都是從牙縫之中艱難擠榨而出，裹挾著無盡的疲憊、絕望與無奈。
她心中早已瀕臨坍塌，無數次生出一了百了的念頭。被親信構陷、被同袍追殺、被全軍定罪、被天地誤解，忠貞被踐踏、功勳被抹殺、清白被玷汙，這般煎熬苦楚，早已遠超常人所能承受的極限。
支撐她撐到此刻的，唯有兩樁執念。其一，是遠在歸途、即將連夜歸營的恩師王朔風吟，她絕不能帶著一身汙名含恨而終，必要親口向師傅澄清所有真相，告知自己從未叛國、從未負心；其二，是心底那一份執拗的清白底線，縱舉世皆汙我、世人皆棄我，我亦要留得初心清白，生死不負戎馬、不負家國。
殘存的執念死死吊著她的心神，可肉身與心神的雙重透支早已抵達極限。
只覺雙腿驟然一軟，渾身力氣瞬間抽空，身形再無法支撐挺立。張菁晶來不及穩住身形，就這樣當著孫琪與明暗之子二人的面，直直跌坐在荒蕪冰冷的曠野土地之上。
哐當兩聲輕響，相伴她征戰星河、浴血破敵的棒槍與雙鐧，被她盡數棄置身側。兩件神兵靜靜落在塵土之中，再無往日殺伐鋒芒，一如她此刻跌落塵埃、滿目狼狽的人生。
她微微躬身，將頭顱深深埋入雙膝之間，緊繃多日的情緒徹底決堤，壓抑已久的哭聲轟然迸發，肆意嚎啕、失聲痛哭。
蒼涼悲慼的哭聲迴盪在空曠原野，伴著瑟瑟晚風，聽得人心頭髮澀、滿目悽然。
一旁的孫琪徹底怔住，瞬間被眼前一幕弄得手足無措、方寸盡失。他適才親眼所見，這名女子方才在千軍萬馬之中從容突圍、槍震群雄、悍不畏死，身姿凌厲、風骨凜然，有著不輸任何鐵血猛將的剛毅堅韌，儼然一副鐵骨錚錚、無懼無畏的模樣。
不過轉瞬之間，這般殺伐悍勇的沙場名將，竟卸去所有鎧甲鋒芒、褪去所有倔強硬氣，像受盡委屈的孤身旅人一般，當眾崩潰痛哭，反差之大、悲涼之深，讓素來坦蕩的孫琪一時茫然無措，不知該作何反應。
不遠處，始終背身佇立的明暗之子，聽聞身後淒厲哭聲，淡漠至極地微微側首，清冷的眸光淡淡掃過跪地痛哭、滿身狼狽的女子一眼。那雙看透世事、洞悉星河的眼眸裡，無憐憫、無嘲諷、無波瀾，僅有一片亙古平靜。僅僅一瞬，他便收回目光，再度轉頭望向遠方，依舊默然佇立、不言不語。
哭聲連綿不絕，裹挾著數日夜積壓的所有委屈、不甘、絕望與心酸，肆意宣洩在蒼茫曠野之上。整整兩三分鐘，悲涼的哭聲始終縈繞不散，將絕境孤忠的苦楚展現得淋漓盡致。
孫琪佇立一旁，尷尬佇立許久，最終忍不住彎腰俯身，伸手輕輕捅了捅埋首痛哭的張菁晶，語氣帶著幾分笨拙的勸慰：“嘿，別哭了。這荒郊野嶺四下無人，你這般痛哭，旁人見了，還當是我們二人仗勢欺人、刻意為難你。”
此刻的張菁晶已然徹底沉浸在自己的悲慟世界裡，對外界的話語、周遭的動靜全然不聞不問，依舊埋首雙膝，任由淚水浸溼衣衫，久久不肯抬頭。
又是五分鐘悄然逝去，漫天悲慼的哭聲毫無預兆、驟然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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