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拭心魔 鐧引師蹤
捷定麒麟夜未寧，孤燈拭械鎖愁情。
雙鐧傳音尋舊影，清輝裂義斷師名。
書接上回，王朔風吟卸去一身權責隱於麒麟星山野，靜觀聯軍殘部盡數撤離、全境烽煙消散，萬千軍民共賀太平，她孤身藏於暗處默然等候命中機緣。麒麟星曆經數月鏖戰終得解放，得勝之喜席捲每一座城郭營壘，可這份普天同慶的安寧落在張菁晶眼中，卻只化作一腔無處排解的沉重心結，漫漫長夜，萬千思緒纏裹心間，不得半分鬆弛。
夜色初垂，軍營伙房的晚膳早已散盡煙火，銅製餐盤、合金碗筷整齊堆疊在制式回收傳送臺，機械運轉發出低低嗡鳴。張菁晶將手中碗筷輕置臺沿，指尖撫過冰涼金屬，抬眼望向不遠處喧鬧成片的營房空地。數千名麒麟星援軍將士三五成群圍坐一處，手中捧著肉食麥羹，高聲談笑，舉杯相慶收復故土，粗糲的笑聲穿透林間晚風，震得枝椏輕晃。歡聲笑語撞進張菁晶耳畔，霎時勾起塵封多年的舊事，心底翻湧酸澀。她憶起往昔駐守熊星之時，自己麾下萬千戰士踏破異星疆土、劫掠得勝歸來，亦是這般大碗飲酒、大塊食肉，人人滿面張狂喜色，營帳之內喧囂不絕。可當年那一身侵略殺伐的榮光，如今盡數化作紮在心口的尖刺，時時刻刻提醒她昔日犯下的過錯。
此番隨大軍收復麒麟星，掃清境內所有外敵，護得一方生靈免遭戰火屠戮，算是她能為雙生異次元償還的微薄虧欠，可心底深處盤踞多年的心魔，半點未曾消減。她自知罪孽深重，自己背離師門、助麒麟星大軍收復失地，於師父王朔風吟而言，便是忘恩負義的叛徒，是世人唾棄的白眼狼。一想到師父，心口便如同被巨石碾壓，悶痛難當。她深知王朔風吟素來要強沉穩，外表淡漠之下藏著極致柔軟，如今自己誤入歧途，師父必定獨自承受了無數旁人難以想象的屈辱煎熬。她時常暗自揣測，若師父心中當真恨透自己，以其通天手段，想要取自己性命易如反掌，自己常年領軍征戰，行跡毫無遮掩，從未刻意藏匿，師父若要尋仇，早該現身。可對方遲遲未曾露面，這份隱忍反倒成了最磨人的煎熬——她清楚，唯有愛恨糾纏、心中萬般不捨，才會這般遲遲不肯相見，師徒二人，皆困在這份恩怨之中日夜煎熬。
晚飯過後，將士們的歡慶仍未停歇，張菁晶無心參與，獨自轉身走向分配給自己的臨時營房。營房簡陋整潔，原木搭建四壁，一張窄木桌靠窗擺放，窗欞漏進淡淡月華，屋內只點一盞微光燭燈，搖曳燭火將她孤單的影子拉得修長。她屏退左右親兵，獨自落座桌前，滿心紛亂無處宣洩，抬手取下身側朝夕相伴的棒槍。槍身歷經無數戰事，槍桿佈滿深淺不一的戰痕，卻被她常年養護，不見半點鏽跡。她取出一方柔軟獸皮軟布，指尖細細摩挲槍身紋路，一遍又一遍反覆擦拭，槍身早已光潔鋥亮，可她手上動作不曾停歇，如同機械往復，唯有借這般重複動作，才能稍稍掩蓋心底翻湧的空虛與痛苦。
擦拭完棒槍，她又抬手摘下懸掛於牆面、師父當年親手相贈的一對子母雙鐧，將冰涼鐧身平放桌面。一槍雙鐧，皆是陪她出生入死的神兵，是她半生之中最為珍視的器物，承載著師徒早年相依相伴的全部回憶。燭火靜靜跳動，就在她指尖撫過鐧身刻紋的剎那，兩道鐧體驟然泛起淡淡的銀白流光，鐧身之內奔湧起同源相通的渾厚能量，低沉綿長的嗡鳴自桌面緩緩散開，震得木桌微微輕顫。
張菁晶渾身一震，心頭驟然一凜，瞬間反應過來其中緣由。這對子母鐧與師父隨身神兵同根同源，乃是互通感應的信物，往昔歲月裡，有特殊情況，或者是戰時需要，師父王朔風吟便是依靠鐧中靈氣傳音尋她、喚她相見。狂喜驟然席捲全身，剎那間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師父尋我”這一個念頭，可狂喜轉瞬消散，濃重的愧疚、羞恥與恐懼層層包裹住她四肢百骸。她犯下滔天過錯，哪裡還有顏面與師父相見？
萬千掙扎盤旋心頭，張菁晶猛地抬手，狠狠朝自己兩頰摑去，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營房迴盪，臉頰火辣辣的痛感瞬間喚回她渙散心神。她壓下所有怯懦雜念，沒有帶上身側殺敵棒槍，只將那對雙鐧牢牢背在後背，推門快步走出營房。
身為軍中高階將領，營中巡邏崗哨皆識得她的樣貌，不曾多加阻攔。她刻意避開燈火通明的主道，專挑林間崎嶇小路奔走，夜色濃如墨汁，參天古木遮蔽星月，腳下碎石荊棘遍佈，劃破靴底、磨傷腳踝，她卻渾然不覺，只顧埋頭向前疾奔，不知翻越過幾道山樑，穿過幾片密林，終於行至兩山對峙合圍而成的幽深峽谷。
峽谷中央立著一棵千年古槐，清透月光穿過樹冠縫隙傾瀉而下，落在一道孤峭身影之上，那人周身覆上一層朦朧銀輝，正是她日夜牽掛、愧疚難安的王朔風吟。張菁晶腳步驟然頓住，怔怔立在遠處，目光死死鎖著那道身影。師父一雙標誌性粉色眼睫垂落，可往日順滑飄逸的長髮早已不復存在，後腦勺髮絲坑窪斑駁，兩側長短參差，如同被野獸胡亂啃咬過一般。熊星子民素來以完整秀髮為尊嚴顏面，損毀髮絲乃是比凌遲更甚的極致折辱，只一眼，張菁晶便瞬間明白，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為，讓師父獨自承受了何等難堪的屈辱，心口痛感驟然翻湧，酸澀淚水直衝眼眶。
月光之下，王朔風吟靜立槐樹下，周身籠罩著化不開的落寞，如同一尊萬年不動的石雕，單薄衣袂隨夜風輕輕飄擺，周身無處不浸著難以言說的憂傷。張菁晶緩步向前，每一步踏在碎石之上都沉重萬分，鞋底摩擦石塊發出細碎聲響，短短數十步路程，似是耗盡她全身氣力。行至師父身前三尺處，她雙膝驟然一軟，直直跪倒在冰冷溼潤的谷間泥土上，五體投地，額頭緊貼地面，以熊星最為恭敬的大禮，宣洩滿心愧疚。
“師父……徒兒還能這般喚您嗎？徒兒罪孽深重，千錯萬錯，任憑您隨意處置。”張菁晶聲音不住顫抖，頭顱死死抵著泥土，語調低沉沙啞，胸腔之中盛滿無盡痛苦。她心中清楚，自己背離師門、助紂為虐，犯下無法饒恕的過錯，無論師父施以何等嚴苛懲罰，都是自己應得的結局。
王朔風吟恍若未曾聽見耳邊低語，也未曾低頭打量跪地的徒弟，身形依舊紋絲不動，唯有一雙眸子緊緊凝著地面的張菁晶，眼底翻湧萬千複雜心緒。她雙手死死攥緊，胸膛劇烈起伏，胸腔之中壓抑已久的怒火如同燎原烈火，幾欲衝破剋制傾瀉而出。
峽谷之中只剩夜風穿林的輕響，師徒二人便這般僵持沉默，整整十五分鐘。張菁晶始終維持五體投地的跪拜姿勢，不敢抬眼與師父對視，詭異的是，長久跪拜之下，心底繁雜惶恐反倒散去幾分，只剩純粹的自責，心境難得生出一絲安穩，滾燙淚水在眼眶不停打轉，卻被她強忍著不肯墜落。一旁的王朔風吟任由夜風撩動殘破參差的髮絲，薄唇緊緊抿成一道冷硬弧線，眼底不斷回放早年師徒相伴修行、朝夕共處的細碎舊事，拼盡全力壓抑心底翻湧的悲憤與難過。
良久，張菁晶終究無法再強忍心中悲慼，緩緩抬起頭顱，滾燙淚珠順著臉頰滑落，一滴滴砸在身前泥土之上，暈開小小的溼痕。她深深吸氣，哽咽出聲：“師父，徒兒對不起您，讓您蒙羞受辱，丟盡了您的顏面。此番率軍收復麒麟星，平息境內戰火，也算不負我身為地球人的本分使命，可您對徒兒的養育教導之恩，三生三世都難以報答。如今我一身汙名，唯有一死，方能謝罪，絕不再給您增添半分煩憂。”
話音未落，她反手自腰間抽出一柄鋒利短刃，手腕猛地發力，寒光一閃，刀刃毫不猶豫朝著自己脖頸橫劃而去，動作決絕乾脆，力道十足，早已抱定當場赴死的念頭。
王朔風吟面上神情驟然失控，眼底掠過驚愕與怒極，身形化作一道淺淡虛影，瞬息之間便閃至張菁晶身前，單手精準扣住她握刀的手腕，指尖微微發力，只聽“咔嚓”脆響，那柄吹毛可斷的短刃瞬間在她掌心碎裂，無數細小金屬碎屑散落泥土之中。
王朔風吟的身軀微微發顫，一雙眼眸難以置信地望著徒弟方才決絕赴死的模樣，胸中翻湧的怒火與失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悲涼與無奈。酸澀酸意湧上眼底，她猛地仰頭望向高懸夜空，壓下險些落下的淚水。她心中清楚，當年那個純粹天真、一心追隨自己修行的小徒弟，早已在連年征伐廝殺之中，被世間紛爭、戰火權謀磨去了原本心性，可這般世事變遷，終究讓她滿心悵然。
沉寂片刻，王朔風吟終於開口，她竭力穩住心緒，可嗓音依舊止不住顫抖，裹挾濃重的失望與怒意：“張菁晶，我若當真想要你的性命，當年何必出手救你？這麼多時日我隱匿麒麟星，以我的手段，想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何須等到今日？我若恨你入骨，索性放任你自生自滅便好。”每一字都裹挾壓抑多年的沉痛，震顫的聲線道盡心中萬般苦楚。
張菁晶怔怔望著師父，往日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王朔風吟，此刻眉眼扭曲，悲憤、難過、失望盡數寫在臉上，往日一年都難見半分情緒，此刻盡數展露，可見心中傷痛何其深重。
王朔風吟悽然一笑，那笑意毫無半分暖意，只剩刺骨悲涼，緩緩續道：“也罷，你我師徒緣分，緣起緣落，今日便到此為止。從今往後，我不再是你的師父，你也不必再認我。落葉終須歸根，你本是地球后人，便安心守著你的本心，從此將彼此徹底忘卻。他日兩軍沙場交鋒，你我便是陌路仇敵。”
短短數語，似是耗盡她全身氣力，話音落下，王朔風吟重重吐出口中鬱氣，不再多看跪地的徒弟一眼，轉身邁步朝著峽谷深處獨行而去。單薄孤影融在清冷月光之下，決絕落寞，一併帶走了張菁晶此生唯一的溫暖與寄託。
張菁晶渾身脫力，直直癱坐在潮溼泥土之上，目光死死盯著師父方才駐足站立的地方。地面生著數株鮮嫩闊葉綠草，草葉表面凝著點點晶瑩剔透的水珠，在月光下亮如珍珠。三更峽谷深處無晨露，她心中清楚，這哪裡是天降露水，分明是師父隱忍許久、強忍不曾墜落的淚水，滴落泥土，凝於草葉。那幾滴晶瑩淚珠，此刻化作千斤巨石重重壓在她心口，讓她呼吸滯澀，痛得幾乎無法支撐身軀。
師父冰冷決絕的話語一遍遍在耳畔迴盪，她方才徹底淪為無師無靠的孤魂，世間再無一人護她、教她、念她。悔恨與痛苦交織纏繞，填滿整個胸腔，可事已至此，再無轉圜餘地。她心中明晰，師徒斷絕，看似殘忍，實則是二人互相保全的法子，只是這份兩全之策，卻讓師徒二人皆要承受永生難忘的煎熬，師父素來心軟，此番絕情，不知獨自要嚥下多少苦楚。
萬千思緒盤旋心底，夜色寒涼，她便這般枯坐原地整整半個時辰，直到心緒稍稍平復，才撐著痠痛麻木的身軀緩緩起身。朝著王朔風吟離去的幽深峽谷深處，她躬身深深鞠下三記大禮，以此送別半生師徒情緣。禮畢，她再不回頭，轉身循著來路，一步步走入漆黑山林，單薄背影漸漸消融在濃稠夜色之中，只留古槐、峽谷與滿地青草，靜靜見證這段師徒情誼的徹底落幕。
欲知張菁晶斷絕師門之後心境如何、麒麟星邊防又生出何等變數，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