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營計滯 危榻方懸
敗卒宵歸踏甲霜，寒燈冷帳暗神傷。
沉痾已迫醫無計，惟仗晶瓶一線光。
書接上回，話說王朔風吟單鐧斷後，領著殘兵敗將撤出平原戰場，一路往西北聯軍大營疾行。身後白虎軍的喊殺聲漸漸隱沒在暮色裡，夜色鋪天蓋地壓下來，四野只剩風捲荒草的嗚咽，混著傷兵斷續的呻吟與甲葉碰撞的雜亂脆響。殘兵們丟盔棄甲，個個面帶飢疲，隊伍拉得稀稀長長，往日軍容整肅的熊羅聯軍，此刻只剩潰逃的狼狽頹勢。
待隊伍踉蹌趕至大營轅門時，已是初更天。王朔風吟翻身下馬，玄色戰袍上凝著血汙與沙塵，反手將單鐧遞與親衛，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徑直往中軍大帳去。她一面走，一面沉聲發令：先清點傷亡人數、收攏潰散士卒，再加固營防、加派夜哨，末了語氣冷硬地添了一句：“今日全線戰報，連同杜大人被俘之事，即刻加密傳回剎羅星與熊星主帳，一字不得遺漏，半分不得拖延。”
親衛應聲疾步而去，王朔風吟立在帳口，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曠野，眉峰微蹙。寒風吹得她袍角獵獵翻飛，臉上瞧不出喜怒，只有眼底藏著極深的凝重。這一仗敗得猝不及防，青龍、玄武兩脈援軍突然殺出，徹底打亂了所有部署；杜珈泯被擒，更是斷了聯軍的技術主心骨。救不救、怎麼救，後續攻勢如何排布，樁樁件件都是難題，壓得人喘不過氣。她佇立片刻，轉身入帳處理軍務，只留帳外一盞孤燈，在夜風裡搖搖晃晃。
另一邊的偏帳裡，卻是另一番光景。張泠南卸了半身甲冑，正坐案前大口喝著肉湯，手裡攥著塊粗糧麵餅，咬得咔嚓作響。整整一日水米未進，此刻卸下防備，飢餓感便如山洪般湧上來。她吃得又快又穩，額角滲著細汗，眼神卻清明得很，半點不見慌亂。
對面的趙崇華截然相反。案上同樣擺著一碗肉湯、一張麵餅，肉湯早涼透了，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麵餅連動都沒動過。她坐在案邊，手指攥得指節發白，眼神直勾勾盯著跳動的燈花，滿腦子都是杜珈泯被圍時的身影，心神不寧得坐立難安。
熬了半晌，她終究按捺不住，抬手猛地拍向張泠南的後背。
這一下來得猝不及防，張泠南正含著一口肉湯，當場嗆進了氣管，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眶通紅，好半天才順過氣，回頭瞪她一眼：“你幹什麼！嚇我一跳。”
“我能不急嗎！”趙崇華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滿溢的焦灼，“杜老師落在白虎軍手裡，生死未卜，你怎麼還吃得下去？”
張泠南拿起案邊水囊喝了一大口，順了順氣，放下水囊時神色已經沉了下來。她先往帳簾方向掃了一眼，確認帳外無人，才壓低聲音道：“崇華，我知道你急。杜老師待你我恩重如山，我心裡難道就不急？可急有什麼用？我們現在衝出去救人？別說白虎軍重兵把守，就憑我們倆手頭這點人手，去了也是白白送命，反倒給杜老師添亂。”
她頓了頓，拿起那塊涼透的麵餅，掰了一半遞過去，語氣穩得像磐石：“當下最要緊的，是養精蓄銳，整飭殘兵，聽候王將軍排程，慢慢籌謀救人的法子。你我若是先垮了，這爛攤子誰來收拾？難不成真指望熊星那些人？”
最後一句話壓得極輕，幾乎是用氣音吐出來的。兩人心裡都清楚，熊羅聯軍看似一體，實則各為其主。熊星那邊本就忌憚剎羅星的技術實力，杜珈泯被俘，說不定有人心裡還暗自慶幸。真要救人，終究靠不住旁人。
趙崇華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她心裡何嘗不懂這些道理，只是事關恩師，終究意難平。她甚至忍不住想，白日戰場上，王朔風吟若是全力拼殺、不惜代價衝上去，未必不能把杜珈泯搶回來。可轉念又想，真要那般孤注一擲，剩下的殘兵只怕也要折損大半，到時候別說救人，連大營都守不住。孰輕孰重，王朔風吟算得清楚，她其實也懂，只是情感上終究過不去那道坎。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張泠南見她神色鬆動，又緩了語氣，“王準君素來沉穩，必有計較。我們先把身子養好，才能從長計議。現在亂了陣腳，除了激化兩軍嫌隙，半分用處都沒有。”
趙崇華默然半晌，終於接過那半塊麵餅，小口小口啃了起來。只是眉頭依舊緊鎖，心頭大石半點沒有落地。帳外風聲嗚咽，燈火晃了晃，映得兩人影子在帳壁上晃來晃去，滿是沉鬱。
按下聯軍殘營不表，再說白虎星都城這邊。
大軍回城時已是亥時，城門處早有留守官員接應。俘虜們被押解著依次入城，杜珈泯走在最前列，依舊脊背挺直，神色淡然，彷彿不是階下囚，只是尋常出行巡查。守城士卒不敢有半分怠慢，按明暗之子先前吩咐，將她單獨押入大牢最深處的密室，層層重兵把守，連飲食飲水都要專人查驗，生怕出半分差池。
戰後軍務千頭萬緒：清點傷亡、安置傷員、佈防城守、清點戰利品、商議後續部署，一樁樁一件件壓下來，待眾人稍稍得空時，已是三更天了。
宋泓朗脫了半幅甲冑，肩上胡亂裹了層傷藥，第一時間便往臨時軍醫署趕。凌青衍、郭峰、李季昕、張擎龍幾人也一同隨行，眾人心裡都記掛著張菁晶的傷勢。白日戰場兇險，全靠她撐著多處防線，如今仗打贏了，人卻倒下了。
軍醫署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與淡淡的血腥氣，走廊兩側擺滿了簡易病床，傷兵的低吟聲此起彼伏。醫官們步履匆匆，端著藥碗、拿著紗布往來穿梭，個個眼底都帶著熬出來的青黑。
眾人走到最裡間的病房門口，值守醫士連忙起身行禮。推門進去，只見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燈光昏黃，映得滿室悽清。張菁晶躺在病榻上，雙目緊閉，臉上半點血色都無，唇瓣泛著青灰，額頭上敷著厚厚的溼帕，卻依舊擋不住滾燙的熱度——那道王朔風吟留下的刀口深可見骨，此刻周邊竟隱隱泛著黑紫色，毒素正順著血脈往周身蔓延。她呼吸又快又淺，胸口起伏微弱，整個人昏昏沉沉，時而蹙緊眉頭，時而囈語兩句，瞧著兇險至極。
“情況怎麼樣？”宋泓朗放輕腳步走到榻邊，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翻湧的焦灼。
主管醫官是位五十餘歲的女醫正，身著素色醫袍，袖口磨得微微發毛，神色沉穩得很。她聞言緩緩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宋大人，情況很不好。這刀口上淬了特異的毒素，入血便走，直侵臟腑，此刻已經蔓延到了心脈邊緣。我們用了所有能想到的解毒方劑，都壓不住擴散之勢。以老朽判斷，撐不過十二個時辰。”
“什麼叫撐不過十二個時辰？！”宋泓朗當場就急了，聲音陡然拔高，又怕驚擾了病人，連忙壓下去，“白虎星醫療條件不行，就轉去青龍星、玄武星！我現在就去安排星艦，總能有辦法！”
“宋大人稍安勿躁。”女醫正不卑不亢，抬眼看向他，“老朽本就是青龍星醫署派來的。嵐影陛下早已統籌各星醫療體系，藥材、方劑、醫師皆是統一調配，並無高低之分。這毒素極為罕見，像是專門針對靈力修行者煉製的，霸道異常，能與自身靈力纏結不散。若無對症解藥，別說轉去別星，便是嵐影陛下親至，也無力迴天。”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宋泓朗渾身一涼。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卻終究沒再發作。這些年南征北戰，他早已不是毛頭小子，知道醫官絕不會危言聳聽。他咬了咬牙，轉身看向身後眾人，眼底滿是焦灼：“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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