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娃貽笑 老帥沉機
玄旗獵獵滿沙場,嬌娃逞勇試鋒芒。
力微計淺空貽笑,老帥沉機自有方。
書接上回,話說馮書景疏擂臺之上二十合惜敗熊綰窈,藉著槍鋒崩斷順坡下驢,既全了公主神威,又保了自家體面,施施然走下臺來。誰知剛邁回帥座,還未及撩甲落座,耳中便飄進執事官那聲清亮的唱喏,“偏將馮雙星,登臺討教——”七個字入耳,馮書景疏腳下微頓,抬眼望向擂臺側門那道躍動的嬌俏身影,臉上方才還掛著的得體笑意,瞬間便凝在了嘴角,眉頭悄無聲息地擰成了疙瘩。
“主帥,星小姐年紀雖輕,心裡該是有分寸的。事已至此,且先看看再說。”坐在身側一直斂目靜坐的趙佳綰緩緩睜開眼,看著馮書景疏面色沉鬱,便輕聲開口寬慰。她聲音清和,語速平緩,像溫水漫過石板,面上沒半分多餘的情緒,眼底卻藏著幾分瞭然。
馮書景疏嗤了一聲,目光仍釘在擂臺上那道身影上,嘴裡淡淡道:“分寸?她若有半分分寸,就不該湊這個熱鬧。”話雖如此說,他腦中卻已飛速轉了起來,將這侄女從小到大的行事樁樁件件過了一遍。這馮雙星是他嫡親兄長的女兒,自幼嬌生慣養,仗著家裡有幾分權勢,又學了三兩手粗淺槍法,便眼高於頂,素來驕縱莽撞,做事從來不知輕重深淺,闖下的禍沒有十樁也有八樁。他先前滿心思盤算著自己登臺的分寸,竟把這丫頭給忘在了腦後,沒提前拘著她,如今倒是讓她鑽了空子。
心念轉動間,馮書景疏頭也不回,只抬了抬左手食指,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身後立著的親兵會意,悄無聲息地躬身退了下去。馮書景疏眸色微沉,心裡早有決斷——這丫頭若是識趣,輸了便安安穩穩下場,那便也罷了,只當是小孩子家胡鬧;可她若是不知好歹,口出狂言或是失了禮數開罪了公主,那休怪他做叔父的不講情面。在這熊星軍中,能坐到他這個位置,靠的從來不是心慈手軟。什麼親眷情面,在軍國大事、前程利害面前,皆不值一提。誰壞了他的佈局,誰得罪了公主聖嘉,那便是他馮書景疏的對頭。
按下帥座籌謀不表,且說擂臺之上。
馮雙星縱身躍上臺,落地時還特意旋了個槍花,身姿看著倒是利落飄逸。她一身月白繡銀紋的短打勁裝,腰束同色玉帶,襯得腰肢纖細,身形舒展,前胸後背線條利落飽滿,透著健康豐腴的朝氣。她生得一副明豔眉眼,鼻樑秀挺,唇線清晰,站在那裡抬著下巴,眉眼間帶著幾分驕矜的傲氣,倒確實是個標緻的姑娘。
熊綰窈原本還提著槍站在臺中央,見上來的是個年紀相仿的姑娘,反倒來了興致,收了槍抱在臂彎裡,上上下下打量了對方好幾圈,心裡暗暗點頭。她素來欣賞長得好看又有勁兒的姑娘,這馮雙星看著纖瘦卻不單薄,渾身透著鮮活的生命力,身段更是舒展勻稱,比自己這副偏單薄的身形耐看多了,心裡先存了三分好感與羨慕。她張了張嘴,本想客氣兩句,問問她身居何職,年紀輕輕敢上臺倒是有勇氣,誰知話還沒蹦出喉嚨,對面的馮雙星卻先動了。
只見馮雙星銀槍一挺,腳尖點地,身形直直撲了過來,槍尖寒光閃爍,直奔熊綰窈咽喉而去,招式又快又狠,竟半分留手都沒有。風掠槍桿,帶出一聲輕嘯,她唇間只輕飄飄吐出兩個字:“得罪。”那語氣冷淡淡的,倒真有幾分高手過招的架勢。
臺下眾人見狀,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本以為這女將看著嬌弱,說不定真有幾分真本事,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
熊綰窈眉梢微挑,心裡反倒更添了幾分喜歡——性子夠爽利,她就愛這樣不囉嗦的。當下也不怠慢,手腕一翻,手中鑌鐵長槍斜斜抬起,槍桿不偏不倚,正正架在了刺來的槍尖之下。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響起,聲音不大,卻聽得真切。
熊綰窈只覺槍身微微一震,力道輕得如同柳絮拂面,連半分分量都沒有,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連腳步都沒挪半分。再看對面的馮雙星,情形可就大不一樣了。槍尖相撞的瞬間,一股巨力順著槍桿反震回來,她只覺得虎口一陣劇痛,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般,整條胳膊從指尖麻到了肩膀,手中銀槍抖得如同篩糠,哪裡還握得住。她腳下一軟,重心全失,“噗通”一聲便結結實實癱坐在了青石板上,銀槍也“噹啷”滾出去老遠。
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便響起了一片低低的噓聲,夾雜著幾聲沒忍住的嗤笑。眾人原以為她開口冷、出手快,定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誰料竟是個銀樣鑞槍頭,連公主隨手一架都接不住,連一招都走不完,還不如先前那幾個軍漢,至少還能撐個三兩招。臺下議論聲漸漸起來,都說這姑娘看著挺像回事,原來是個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馮雙星坐在地上,臉瞬間漲得通紅,從耳根一直紅到了額頭,連脖頸都泛著緋色。她又羞又惱,心裡把自己罵了千百遍,暗罵這雙腿不爭氣,趕緊站起來啊,這麼多人看著,豈不是丟死人了。她咬著牙,雙手撐著石板想撐起身來,可胳膊軟得像棉花,腦子還嗡嗡作響,稍一用力便眼前發黑,撐了兩下都沒起來,反倒差點又坐回去,眼眶都憋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要不是強忍著,當場就要哭出來。
熊綰窈站在對面,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點興致登時洩了大半,暗暗嘆了口氣。她本以為來了個能過兩招的,沒想到本事這麼差。可她也不是刻薄之人,對方好歹是個姑娘家,敢上臺挑戰就已經比臺下那些縮頭縮腦的強些,總不好讓人家一直坐在地上難堪。她索性把手裡的槍往腳邊一放,邁步走了過去,伸出右手,語氣平和地說道:“起來吧,能上臺就不錯了,回去多練練便是。”
她本是一番好意,想拉對方一把,給個臺階就讓她下去了。誰知馮雙星抬頭看著她伸過來的手,眼裡非但沒有感激,反倒閃過一絲怨懟與算計。她心裡憋著一股氣,覺得自己當眾出醜全是拜熊綰窈所賜,此刻見對方伸手來拉,便動了歪心思——只要她藉著拉拽的勁兒猛地往下一扯,說不定就能把熊綰窈拽個趔趄,哪怕讓公主摔一下,自己也能掙回點臉面,省得被這些人笑話。
念頭一轉,馮雙星便伸手搭了上去,指尖剛一觸到熊綰窈的手掌,她便咬緊牙關,運足了全身力氣往下猛拽,手背青筋都繃得根根凸起,連腮幫子都咬緊了。她自恃這一下用了全力,怎麼也能讓對方站不穩。
可她也不想想,熊綰窈是什麼人,那是單手能舉蠻熊的“無敵大鐵牛”,手上的力道感知何其敏銳,指尖剛搭上,便覺出了對方那點暗勁。熊綰窈心裡微微嘆氣,暗道這姑娘看著漂漂亮亮的,怎麼心眼這麼小,本事不行,歪點子倒是不少。她也沒點破,只指尖微微收攏,稍稍加了那麼一點力道,就像平日裡捏顆核桃似的,連半分真力都沒使出來。
“哇——!!”
一聲殺豬似的哀嚎驟然響徹整個校場,尖利得都破了音,驚得臺邊獵獵作響的玄熊戰旗都彷彿頓了頓。
只見馮雙星瞬間鬆了手,抱著自己的右手在地上滾來滾去,疼得五官都擰在了一起,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哪裡還有半分方才驕矜明豔的模樣。她一邊滾一邊哭嚎,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手斷了、疼死我了”,什麼世家小姐的體面、武將的尊嚴,此刻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熊綰窈反倒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了兩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滿臉茫然。她心裡嘀咕,自己真沒用力啊,就輕輕捏了一下,怎麼疼成這樣?這也太嬌氣了些。
臺下眾人先是被那聲哀嚎驚了一下,等看清檯上的情形,頓時鬨堂大笑,議論聲吵吵嚷嚷,比先前熱鬧了十倍。往日里擂臺比武,輸的人要麼被抬下去,要麼自己拱手認輸,個個都硬氣的很,從沒見過像這樣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哭爹喊孃的,實在是丟盡了軍中武將的臉面。
執事官見狀,連忙帶著兩名軍士跑上臺,連勸帶拉地想把馮雙星扶起來,趕緊弄下臺去,別在這兒礙眼。可馮雙星疼得厲害,只顧著打滾哭嚎,哪裡肯起來,幾個人拉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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