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年間,京中忽然興起鬥蟋蟀之風。上至王公貴胄,下至市井小兒,皆以蓄養善鬥之蟋為樂。那皇帝竟也被這股風氣勾了興致,下了道密詔,著令江南各省歲貢上品“促織”,供內廷宴樂。
蘇州府華陽縣令汪承憲接了文書,手抖得似篩糠一般——往年不過是民間私鬥,如今聖意難違,若尋不著能入御眼的蟋蟀,烏紗帽怕是難保。他連夜傳了里正、保長齊聚縣衙,拍著驚堂木嘶吼:“限你們三月內尋得頭色、牙口、翅脈皆屬上乘的促織,若有延誤,休怪本官無情!”
訊息如熱油潑進滾水,霎時在華陽縣炸開了鍋。鄉野田間,但凡有男子出門,腰間必別個竹編蟀籠;村頭樹下,老叟稚童湊作一堆,爭相傳看“辨蟀經”。
城西儒生成名,原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書生,偏生娶了個利落娘子柳氏,靠紡線織布勉強撐著家計。這日午後,成名正對著案頭未寫完的策論發愁,忽聽得柴門“哐當”一聲撞開,里正帶著兩個衙役闖了進來,腰間鐵尺碰著革帶,叮噹作響。
“成秀才,該著你家教促織了。”里正斜睨著牆上掛的聖賢畫像,指尖敲了敲案上的硯臺,“汪大人說了,此次貢品非比尋常,須得頭如琥珀、牙如霜刃、翅泛金光的‘金背將軍’。三日後申時,本官親自來取。”
成名攥著筆桿的指節泛白:“里正大人,小生一介寒士,哪懂什麼促織品相?再說家中實在……”
“少廢話!”衙役猛地一拍桌子,硯臺裡的墨汁濺在成名青布長衫上,暈開團漆黑的汙漬,“交不出好蟋蟀,就拿你去縣衙打板子!去年西街的李老頭,就是欠了官差,被打得臥床三月——你是想斷手斷腳,還是想讓你娘子去衙門當差?”
柳氏抱著剛織好的布匹從裡屋出來,見狀忙福了福身:“官爺們息怒,當家的這就去尋。”她拽了拽成名的袖子,目光裡滿是哀求。
待衙役走後,成名跌坐在竹椅上,長吁短嘆:“這可如何是好?我連促織長啥樣都分不明白,上哪兒尋那‘金背將軍’?”
柳氏咬了咬牙,從木箱底摸出個藍布包——裡頭是她攢了半年的碎銀子,原想給成名換套新筆墨:“當家的,你去集上轉轉,買些好蟲具,再向那些老把式討教討教。萬一尋著了,也算救了咱們一家。”
暮色四合時,成名揣著碎銀子,提著新置的蟀籠,往城北亂葬崗走去——聽人說,那處荒草叢生,常有大蟋蟀出沒。月光透過稀疏的樹影,在他腳下投出斑駁的影子,像極了衙役腰間明晃晃的鐵尺。他蹲下身,扒開帶刺的蒺藜,忽然聽見草叢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成名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草叢。只見一隻碩大的蟋蟀從裡面慢悠悠地爬了出來,它渾身漆黑如墨,頭如琥珀般泛著光澤,牙似霜刃般鋒利,翅上隱隱有金光閃爍。“金背將軍!”成名心中狂喜,雙手顫抖著,緩緩伸出,想要將這隻寶貝蟋蟀收入籠中。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蟋蟀的瞬間,那蟋蟀竟猛地一躥,鑽進了旁邊的一個小洞裡。成名急得直跺腳,趕忙用隨身攜帶的小鏟子去挖那洞口。泥土飛濺,他的雙手被磨得滿是血痕,可那洞口卻越挖越深,蟋蟀始終不見蹤影。正當成名絕望之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嗡嗡”聲,他回頭一看,竟是一群螢火蟲飛了過來。那些螢火蟲圍繞著洞口飛舞,發出柔和的光芒,將洞內照得亮堂堂的。成名順著光看去,只見那隻“金背將軍”正趴在洞內的一塊石頭上,悠閒地抖動著觸鬚。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將蟀籠伸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