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到了黃金輝身上,不少人皺起眉頭,低聲議論起來。裁判席上的主裁賀道臺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沉聲喝問:“黃金輝!賽事規矩賽前講得明明白白,打分全憑裁判公議,你在這裡咆哮賽場,是什麼意思?”
黃金輝這會兒已經被氣急衝昏了頭,仗著自己背後有提法使陳玉麟撐腰,梗著脖子就往上衝,指著裁判席喊:“我就是不服!我打了這麼多年拳,這套洪拳我自問沒有半分差錯,憑什麼他馬榮貴就能拿滿分?肯定是你們收了他的好處,存心偏幫他!”
他這話一齣口,全場瞬間炸開了鍋,金織縣的隊員也跟著鼓譟起來,想要給黃金輝造勢。馬榮貴站在擂臺上,神色依舊平靜,只是抬眼看向黃金輝,緩緩開口道:“黃領隊,打分是九位裁判一起做的主,就算真有爭議,也該按規矩找裁判申訴,你在這裡撒野,怕是不合規矩吧?”
“合什麼規矩?你不就是與賀道臺關係好嘛,你送了他好多大洋?今天你不把這事說清楚,我沒完!”黃金輝說著,居然擼著袖子就要往擂臺上衝,想要當場和馬榮貴動手較量。
守在擂臺邊上的護場巡警趕緊上前攔住他,賀道臺氣得手都抖了,當場下令:“把他給我拉住!咆哮賽場,擾亂秩序,先把他扣起來,賽後再論處!總分排名按照打分結果公佈,誰要是再敢鬧事,一併論處!”
巡警得令,立刻上前架住了還在掙扎叫罵的黃金輝,硬生生把他拖出了賽場。鬧出來的這一場亂子,反倒讓臺下觀眾對馬榮貴的滿分更沒有異議了。剛才那套拳法大家都看在眼裡,確實是無可挑剔的宗師水準,黃金輝不過是輸不起罷了。
鬧騰平息之後,總分排名很快公佈,黔山縣代表隊以絕對優勢拿下了第一天比武大賽的團體第一,馬榮貴也拿下了個人賽的頭名。明天賽事還要繼續,大家也沒在現場過多停留,全部都收拾自己的裝備離開賽場。
方才黃金輝當眾大鬧擂臺、口出狂言、衝撞裁判,按巡警道定下的賽事規制,輕則革除參賽資格、通報斥責,重則革去差事、嚴加查辦,半點都不算過分。
可誰都清楚,黃金輝敢如此肆無忌憚,絕非只是性情驕躁,歸根結底,是背靠提法使陳玉麟這棵大樹。
陳玉麟端坐高位,全程冷眼看完這場鬧劇,臉上看不出半分喜怒。他心裡明鏡一般,今日之事錯全在黃金輝。技不如人、輸了比試,當眾咆哮公場、汙衊裁判、擾亂賽事秩序,條條都是過錯,沒有半點可辯駁的餘地。
然而黃金輝畢竟是他親自提拔的外甥,若真讓賀雲昌公事公辦、嚴懲不貸,不僅這孩子的前途徹底斷送,他這位提法使的顏面也無處安放,此刻心中當真是又氣又惱,恨其不爭。
官場上最講究情面臉面、層級尊卑,哪怕明知自家下人理虧,該護的短,也得暗中護住。
待賽場人聲稍緩,一眾官員紛紛起身準備散場,陳玉麟才慢悠悠起身,故作無事一般,移步走到賀雲昌身側。
賀雲昌方才被黃金輝當眾頂撞、攪亂賽事,心中餘怒未消,臉色依舊沉鬱。見陳玉麟走來,心裡已然猜到幾分來意,卻也只能依禮側身相見。
陳玉麟面上帶著溫和笑意,壓低嗓音,以兩人聽得見的音量緩緩開口:“雲昌老弟,今日賽場之上,些許鬧劇,實在是不值當動大怒。”
賀雲昌眉頭微蹙,拱手回道:“陳大人,並非下官動怒。今日全省大賽,百官齊聚、外賓在場,何等莊重場合。黃金輝身為帶隊領隊,不知自持,輸了比試便當眾咆哮、汙衊裁判、擾亂公場,若是輕輕放過,日後各地巡警效仿此風,賽事規矩便形同虛設了。”
這番話句句在理,秉公依規,挑不出半點毛病。
陳玉麟自然知曉道理在對方那邊,卻依舊笑著圓場,語氣沉穩帶著上位者的威壓:“老弟所言極是,規矩自然要守。只是黃金輝此人,性情素來剛烈耿直,今日一時氣急失了分寸,是他莽撞無狀,有錯在先,無可辯駁。”
他先主動認下過錯,不給賀雲昌抓把柄,隨即話鋒一轉,開始徐徐求情。
“只是你我為官,皆以寬宥為本。他習武之人,心性浮躁,一時衝動失了體面,已然知錯。今日這般盛大場面,他當眾失態,臉面早已丟盡,也算受了懲戒。再者金織縣一眾巡警隊員並無過錯,若是因領隊一人之過,牽連全縣參賽人員、停除賽事名次,未免太過嚴苛,寒了底下差役的心。”
陳玉麟位高權重,乃是全省刑名最高長官,品級壓賀雲昌一頭。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賀雲昌雖是巡警道實權道臺,在陳玉麟面前,終究是晚輩、下屬。
官場之中,最忌諱當眾結怨、死扛上級。真若是一點情面不留,硬要從嚴查辦黃金輝,便是不給陳玉麟臉面,日後兩人同處官場,抬頭不見低頭見,對方隨便找點由頭,便能給自己添不少麻煩。
賀雲昌心中權衡利弊,怒火漸漸壓下。他清楚,對錯是小事,人情尊卑、官場體面,才是大事。
見賀雲昌神色鬆動,陳玉麟再退一步,語氣越發謙和:“今日之事,我回頭必定嚴加訓斥於他,責令他閉門自省、收斂心性。賽場之上,還望老弟網開一面,只作口頭嚴批、記錄過失,不必再追加重罰,保全金織縣一眾隊員顏面,也給老夫幾分薄面。”
話說到這份上,已然是給足了臺階,姿態放得得體,威壓藏得隱晦,卻不容拒絕。
賀雲昌心知無可再爭,只得緩緩點頭:“既然陳大人親自出面求情,下官自當遵從。今日黃金輝當眾失儀,當眾嚴厲斥責、登記過失,以儆效尤,其餘不作深究,金織縣賽事名次照常保留。”
陳玉麟聞言,臉上笑意更甚,連連點頭:“老弟通情達理,公私有度,甚好。”
兩句寒暄過後,陳玉麟從容轉身離去,看似輕描淡寫一番交談,便將一場本該從嚴處置的賽場尋釁大事,輕輕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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