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小滿迅速點他幾個穴位。暖流消退，笑容鬆弛，但心悸感還在。陸既白大口喘氣，額頭冷汗。
“明白了嗎？”谷小滿眼神悲哀，“這就是我每一天。喜悅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我得在被淹沒前，把水舀出去，舀進糖裡，笑容裡，所有能承載它的東西里。但潮水越來越高，舀的速度趕不上漲。”
他坐回椅子，縮成一團。“有時我真希望我是‘怒’或‘悲’，至少那些情緒……有明確出口。憤怒能吼，悲傷能哭。喜呢？喜的出口是什麼？是笑，但笑著笑著，就變這副鬼樣子。”
茶煙嬸把調好的藥粉衝成水劑，遞給谷小滿。“先把今天難關過了。陸既白在找辦法，我們都在找。”
谷小滿接過藥碗，卻沒立刻喝。他盯著碗裡深褐藥液，輕聲問：“茶煙嬸，您說……如果碎片真取出來了，我還會笑嗎？”
廂房安靜。窗外市集笑鬧聲隱隱傳來，像遙遠無關的世界。
“我不知道。”茶煙嬸誠實說，“三十年了，碎片己和你長在一起。取出來，可能會帶走你感受喜悅的能力，甚至……帶走更多。”
“那我寧願留著它。”谷小滿一飲而盡，藥很苦，他皺眉，但馬上又扯出笑容，“至少，我還能讓孩子們吃糖時開心。至少，我的糖畫能讓人暫時忘煩惱。這算不算……一種用處？”
陸既白胸口發堵。想說，說不出。任何安慰在這現實面前都蒼白。
谷小滿喝完藥，臉色好些，但過度燦爛的笑容又回來了。“好了好了，我該回去了，攤子不能沒人。”他站起，整理衣衫，“陸哥哥，如果你真找到解決辦法，記得……給我留一點喜。一點點就好，讓我還能嚐到糖的甜味。”
他走到門口，回頭，這次笑容真實了些，帶點羞赧：“其實我最想做的不是糖畫，是麵點。我娘以前是鎮上最好的麵點師傅，我想學，但系統說‘喜’與‘甜’更配，硬讓我學糖畫。如果以後自由了，我想開家小小點心鋪，做不太甜的糕點，讓人吃了心裡暖暖的，但不會笑到臉疼。”
他走了，腳步輕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聽著很快樂。
但陸既白知道，那快樂里，摻著多少不得己。
傍晚，市集。
谷小滿己恢復狀態，教孩童畫糖畫。手穩，笑容燦爛，聲音洪亮，一切那麼正常。
但陸既白注意到一個細節：每當有孩童完成糖畫，露出開心笑容時，谷小滿的瞳孔會微微收縮，像被那笑容刺痛。然後他的笑容會放大一分，彷彿要用自己的喜悅蓋過對方的。
他在“吸收”孩童的喜氣——不是主動，是碎片驅動的本能。別人的喜悅激發他的碎片，讓他的喜志更活躍，惡性迴圈。
“看到了嗎？”
楊泥人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他今天沒擺攤，只是站在不遠處看著。“小滿最痛苦的時候，其實是市集最熱鬧、孩子們最開心的時候。別人的喜，是他的毒。”
陸既白想起《內經》裡“悲勝喜”——悲傷可克過喜。
“你的泥人能幫他嗎？”
楊泥人搖頭。“我的悲太沉，會首接壓垮他。就像水能克火，但洪水會澆滅火種。”他頓了頓，“但也許……稀釋過的悲可以。把一點點悲摻進糖裡，讓甜裡帶一絲苦，平衡他的過喜。”
他取出一個小泥人，不是勞作的人，是個盤腿靜坐的童子，面容平靜，無喜無悲。“這是我為自己捏的‘靜心童’，裡面封了我最平和的、不帶情緒的悲。你拿去給小滿，讓他放糖鍋裡——泥人不融，但悲意會慢慢滲進糖裡，做出‘回甘糖’，甜後有微苦，苦後有餘韻。吃這種糖，喜悅不會太過，也不會太短。”
陸既白接過泥人。童子只有拇指大，但沉甸甸的，像承載了很重的東西。
他走到糖畫攤前，谷小滿剛送走最後一批孩童，在收拾工具。
“小滿，這個給你。”陸既白遞上泥人。
谷小滿接過，細看，笑了：“楊叔的手藝還是這麼好。這童子……很安靜，看著他就覺得心裡靜下來了。”他把泥人貼額頭，閉眼片刻，再睜眼時，笑容淡了些，但更真實了。“謝謝，我會把它供在攤位上。”
他找個小木架，把泥童子供在上面，正對糖鍋。泥童子的平靜氣息開始彌散，混著糖甜香，形成一種奇特的、讓人心安的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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