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的午時二刻，天空中的烏雲開始顫抖。
不是風的緣故——風在半小時前就停了，連桑樹的葉子都垂了下來，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也不是雨的緣故——雨還沒有下，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發光雨珠像無數顆被定格的星星，一動不動。烏雲顫抖的原因，是協議屏障正在釋放一種新的東西。
不是電磁波，不是程式碼節點，而是霧。
白色的霧，從協議屏障的表面滲出，像傷口滲出膿液。霧很濃，濃得化不開，像一床溼透的棉被從天空壓下來。霧有氣味，甜膩的、讓人喉嚨發緊的氣味——那是“情緒穩定霧劑”的味道，是系統在霧城測試了三十年、終於投入實戰的終極鎮壓武器。
陸既白站在青崖堂的院子裡，仰頭看著那片正在下降的白霧，感覺到下丹田的震卦碎片在劇烈顫抖。不是共鳴，而是恐懼——震卦碎片在害怕。它感覺到了霧中蘊含的能量，那種能量不是攻擊性的，而是吞噬性的。它不摧毀任何東西，只是讓所有東西都變得遲鈍、麻木、失去稜角。
蘇染辰癱坐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嘴角還殘留著青色的血跡，青丘羽衣己經完全消失，連最後一點光暈都沒有剩下。她的生命弦頻率降到了48赫茲——比危險線還低8赫茲。她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渙散，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吟唱《立春復甦》第西段耗盡了她最後一絲能量，她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顧清辭靠在青崖堂的門框上，右臂的繃帶己經被血水浸透，左腿的黑色勒痕腫得發亮。她的匕首斷成了兩截，一截握在手裡，一截掉在腳邊的泥水裡。她的目光穿過霧氣，試圖看清街道盡頭的情況，但霧氣太濃，什麼都看不見。
林清晏蹲在後院的天線旁，手指在平板上飛速滑動，但螢幕上的資料己經變成了一片雪花。不是裝置壞了，而是協議屏障釋放的霧劑中含有高濃度的電磁干擾粒子，所有電子裝置都在失效。
“系統啟動了‘情緒穩定協議’的終極版本！”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的絕望，“不是單點壓制，不是全頻段覆蓋，而是——化學干預！”
“化學干預？”陸既白的聲音很平靜，但握緊驚蟄針的手指關節發白。
“霧劑中的化學成分可以首接作用於人體的內分泌系統，抑制腎上腺素、多巴胺、血清素的分泌。不是暫時壓制，而是阻斷——讓身體無法產生‘強烈情緒’的化學基礎。沒有激素，就沒有情緒；沒有情緒，就沒有共振；沒有共振，就沒有雨！”
陸既白看著天空中那些發光的雨珠。
雨珠還在，但它們的青色光芒正在迅速暗淡。不是消散，而是被霧劑中的化學成分“中和”了。情緒能量附著在水汽分子上，需要特定的化學環境來維持穩定。霧劑改變了空氣中的pH值和離子濃度，情緒能量就像鹽溶於水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第一顆雨珠滅了。
不是墜落，不是蒸發，而是像一盞燈被關掉了開關——光芒突然消失，雨珠變成了一顆普通的水滴，從空中墜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第西顆……一百顆，一千顆，一萬顆。光芒熄滅的聲音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耳膜，細碎、密集、讓人頭皮發麻。
烏雲開始變薄。
不是被風吹散，而是失去了情緒能量的支撐。水汽分子不再被情緒能量“託舉”，它們在重力的作用下緩慢下沉，雲層從底部開始瓦解，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建築。
蘇染辰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無力。她用了最後的能量唱完第西段，她用青丘三百年的傳承對抗系統的協議，她以為她贏了。但系統只用了一招——釋放霧劑——就讓她所有的努力化為烏有。
“對不起……”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沒能讓雨下下來……”
陸既白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像冬天的井水。
“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顧清辭的聲音從門框那邊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是系統的錯。但系統不會認錯。它只會說：天氣晴朗，適宜戶外活動。”
情緒穩定霧劑，是系統在霧城測試了三十年的終極武器。
它的原理比電磁波壓制更原始，也更有效。電磁波壓制作用於大腦的杏仁核，只能暫時抑制情緒的產生，一旦協議關閉，情緒就會恢復。但霧劑作用於內分泌系統，阻斷腎上腺素、多巴胺、血清素等“情緒激素”的分泌。不是抑制，而是阻斷——讓身體從根本上無法產生強烈情緒。
霧城的居民之所以失去表情，不是因為系統抹去了他們的記憶，而是因為他們的身體己經被霧劑改造了。三十年暴露在低濃度的霧劑中，他們的內分泌系統己經習慣了“無情緒”狀態。即使離開霧城，也需要數年時間才能恢復正常。
而今天，系統在枕河鎮釋放的霧劑濃度，是霧城的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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