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七個人站在院門口，渾身是傷，但他們都站著。他們的衣服被影子的邊緣腐蝕出一個個小洞，臉上有黑色的汙漬，但他們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沒有被影子吞掉之前的星星。
江釣雪低下頭，看著腳尖前那道黑色的焦痕。影子的邊緣曾經停在那裡，離他的腳尖不到一寸。他沒有退，一步都沒有。
“老婆子，”他對著焦痕說，“你看見了嗎？我沒有退。”
老太太站在他身後，看著自己拳頭上黑色的汙漬。那是影子的殘留，擦不掉，但也不疼。
“兒子，媽沒有退。”
翠花站在她身後，看著菜刀柄上黑色的指印。那是她握刀時留下的，影子的能量滲進了木紋裡，洗不掉。
“小滿，我沒有退。”
一百三十七個人，一百三十七聲“我沒有退”，在夜空中迴盪。
陸既白從手術室裡走出來，站在臺階上。他看著院門口那一百三十七個人，看著他們身上的傷，看著他們眼中的光，喉嚨發緊。他想說謝謝，但說不出口。因為謝謝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承載不了一百三十七個人用命擋住的影子。
“各位，”他的聲音沙啞，“谷叔醒了。”
一百三十七個人同時轉過頭，看著青崖堂的門。
谷滿倉被蘇染辰攙扶著走出來，站在臺階上。他的腿還在顫抖，但他的背挺得很首。他穿著爺爺留下的青布長衫，袖口處有一塊補丁，補丁上繡著一個卦象——?，復卦。一陽初生。
“各位，”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還活著。”
沉默。
然後，江釣雪笑了。他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夜空中迴盪，像一隻老烏鴉在叫。
“活著就好。”
老太太笑了。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下去。
“活著就好。”
翠花笑了。她笑得蹲在地上，抱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的。
“活著就好。”
一百三十七個人，一百三十七聲“活著就好”，在青崖堂的院子裡迴盪。那些聲音穿過了院牆，穿過了街道，穿過了枕河鎮的每一個角落，像一場無聲的雨，滋潤著這片被壓扁了三十年的土地。
亥時，月亮升到了最高點。月光灑在青崖堂的院子裡，灑在那一百三十七個渾身是傷但眼睛很亮的人身上，灑在谷滿倉穿著青布長衫的背影上，灑在陸既白握著驚蟄針的手上。
陸既白站在胭脂井邊，手裡握著驚蟄針。針身的三色光芒在月光下微微閃爍，赤金色的紋路像一條條細小的河流，從針尖流向針尾。他的懷裡，一百三十七滴凝固的雨水還在微微發熱，像一百三十七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他的下丹田裡，震卦碎片的微縮投影轉速恢復到了56赫茲，顏色從淡金色變成了金色。谷滿倉的“弦恩”還在持續注入，但己經變得很微弱了，像一條即將乾涸的溪流。夠了，己經夠了。
蘇染辰走到他身邊，坐下。井沿的青石被月光照得發白，坐上去有點涼。
“既白，你的下丹田恢復了一大半。”
“一大半。”他看著月亮，“等到了霧城，找到穀雨點的玉板，就能完全恢復。”
“如果找不到呢？”
“會找到的。”他的聲音很平靜，“齊物在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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