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的辰時，太陽己經完全升起來了。陽光照在枕河鎮的每一條石板路上，照在每一片瓦上，照在茶煙嬸茶館門口那盞還亮著的油燈上。燈是昨天傍晚點的，燈芯是用棉線搓的，浸在菜籽油裡，火焰不大，但很穩。一夜過去了，油快燃盡了，燈芯上結了一朵黑色的燈花，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茶煙嬸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一個杯子是滿的，一個杯子是空的。滿的杯子裡的茶水己經涼了，但茶麵上還漂浮著一片小小的桂花。她看著那片桂花，看著它在水面上緩緩旋轉，像一隻小船在無風的湖面上打轉。她沒有喝。她在等人。等小滿回來。
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而是至少二十個人的。還有機械的嗡鳴聲——不是清潔AI，而是更沉、更悶、像大型運輸機飛過頭頂的轟鳴。茶煙嬸抬起頭，看著門口。陽光被擋住了，門口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深黑色的制服，肩章上繡著一隻被荊棘纏繞的眼睛——合規審查部的標誌。他的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不是齊物那種淡金色，而是深褐色，像兩塊被打磨過的石頭。他的右手握著一根黑色的短杖，杖頭鑲嵌著一塊發光的晶體——協議之核的碎片。
“茶煙。”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你因‘煽動異常情緒’，被正式逮捕。根據《社會價值管理法》第734條，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在案，作為‘社會價值重估’的依據。”
茶煙嬸看著他，看了很久。她認出了他。他是鐵組長的上級，合規審查部的副部長，代號“黑碑”。三十年前，就是他把小滿從她身邊帶走的。
“我兒子呢？”
“你的兒子小滿，己被改造為清潔AI-734號。他的原始意識儲存在幀率者資料庫中。根據系統規定，改造者的親屬無權探視，無權查詢，無權申訴。”
茶煙嬸的手握緊了茶杯。茶杯是青瓷的，很薄，能看見裡面茶水的顏色。她的手在顫抖，但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不申訴。我只有一個問題。”
“說。”
“小滿被改造的時候，疼不疼？”
黑碑沉默了三秒。
“疼。所有被改造的人，都疼。”
茶煙嬸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的皺紋淌下去。
“那就夠了。知道疼，就證明他還活著。”
她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走出茶館的門。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衫上，照在她用木簪隨便挽起的頭髮上。她的手裡還握著那個茶杯，杯中的桂花在水面上打轉。
“走吧。”
黑碑沒有動。
“茶煙，你還有一件事沒做。”
“什麼事？”
“把茶杯放下。”
茶煙嬸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己經涼了，但桂花的顏色還是淡金色的。她把它舉到嘴邊，喝了一口。茶水是涼的，但桂花的香味還在。她把杯子放在門檻上，杯口朝下，扣在石板上。這是枕河鎮的規矩——人走了，杯子扣過來，等人回來再翻過來。
“走吧。”
黑碑轉身，走向停在院門口的那輛黑色官船。二十個黑衣人跟在茶煙嬸身後，手裡握著記憶穿刺針。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們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同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復雜的東西。他們也有母親。
茶煙嬸走過青崖堂的門口，停下腳步。她看見陸既白站在院子裡，自由針插在腰間的針囊裡，針身的透明光芒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蘇染辰站在他身邊，手腕上那道血紅色的既濟卦在晨光中微微發光。顧清辭站在門檻上，手裡握著小滿的筆記本。林清晏蹲在後院牆根下，平板螢幕上的資料在跳動。一百三十七個人站在院子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茶煙嬸。”陸既白的聲音沙啞。
茶煙嬸看著他，笑了。
“陸大夫，幫我把小滿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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