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出現了更極端的情況。
那是第五天(或許?)的深夜,在一次模擬敵後生存與逃脫的訓練中。學員們被分散投放到一片複雜的山地叢林,要求躲避“追捕”(由教官和軍犬扮演),並在指定時間內到達集結點。黑暗、孤獨、寒冷、對犬吠的恐懼、體能的徹底枯竭,多重壓力疊加。
一個學員,編號似乎挺靠前,平日裡表現也算中上,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他獨自一人在密林裡轉了近兩個小時,又冷又餓,疲憊和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他找不到路標,聽不到同伴的聲音,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和風聲。最終,他癱倒在一棵樹下。
當搜救的教官(兼追捕者)根據他發出的求救訊號(他還有最後一絲理智使用了訊號裝置)找到他時,發現他正用自己的軍刀,一下一下,並不算特別用力,但極其執著地,劃割著自己的左小臂。傷口不深,但縱橫交錯,鮮血順著胳膊流下來,滴在枯葉上。他的眼神渙散,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近乎解脫的平靜。
“你幹什麼?!”教官厲聲喝問,奪下他的刀。
那學員抬起頭,看著教官,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發出聲音,那聲音輕得像耳語:“……疼……這樣……能感覺到疼……就……就不那麼怕了……也……也不用再訓練了,對吧?”他邏輯混亂,但意思清晰——自殘帶來的尖銳疼痛,成了對抗無邊恐懼和心理崩潰的畸變手段,同時,受傷也為他提供了一個“合理”退出訓練的、自我施加的“許可證”。
這件事被迅速而低調地處理了。那名學員被帶走,沒有經過照片牆,首接送去了醫療和心理干預中心。但訊息還是不脛而走,在剩下的學員中引發了無聲的、深層的震動。一種更寒冷的恐懼瀰漫開來:原來,人的意志可以被壓榨到這種地步,以至於要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尋求逃避或確認存在。
魏子千聽到這件事時,正靠在一堵斷牆上,小口喘息,試圖緩解腰側傷口一陣陣的抽痛。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無法控制地想象出那個場景:冰冷的刀刃,皮膚被劃開,鮮血流出……他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深切的、物傷其類的寒意。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早己結痂又破裂的舊傷裡,熟悉的刺痛傳來,反而讓他感到一絲扭曲的“踏實”。不能那樣。絕對不能。 他對自己說,彷彿在唸誦咒語。
黃風知道後,反應則是一種混合了鄙夷和不安的暴躁:“孬種!沒用的廢物!”他低吼著,但眼神閃爍,不停用拳頭捶打自己的額頭,好像要驅散什麼不祥的念頭。
齊鹿沒有任何明顯的反應,只是在她下一次拿到營養膠囊時,盯著那小小的膠囊看了很久,然後,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用牙齒咬破,而是首接吞了下去,喉結滾動,面無表情。
赫連靈子對這一切似乎早有預料,甚至無動於衷。她的身影依舊準時出現在每一個訓練場,眼神依舊銳利冰冷,下達的指令依舊殘酷高效。淘汰率的上升,在她看來,似乎是計劃的一部分,是必要的篩選成本。她只在一次夜間簡報時,用毫無波瀾的語氣提了一句:“意志力崩潰的表現形式多種多樣。自我傷害,是最懦弱也最可惜的一種。它說明你還有感覺,卻選擇了最錯誤的方式去應對。” 這話不像批評,更像是一種冰冷的病理學陳述。
南宮新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他出現在訓練場邊的次數似乎在減少,但每次出現,目光都更加深沉,尤其在看到學員們機械地吞嚥營養膠囊,或是在短暫休息時那種瀕臨破碎的眼神時,他總會下意識地抿緊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急救包帶子。他開始更頻繁地與醫療和心理團隊的主管低聲交談,表情嚴肅。
第七天,或者說,感覺上像是過了漫長一生的最後一段黑暗隧道,終於迎來了黎明的微光——但這微光並非救贖,而是最終大考的開始。
連續的非人折磨,將最初的五百多人,淘汰到了不足三百。
剩下的人,身體和意志都徘徊在崩解的邊緣。他們走路搖晃,反應遲鈍,眼神要麼是死寂的麻木,要麼是燃燒最後生命力的、不正常的亢奮。營養膠囊維持著最基本的新陳代謝,但肌肉在流失,脂肪耗盡,每個人都瘦了一大圈,作戰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嚴重的睡眠剝奪導致集體性的幻覺和認知障礙:有人會對著空氣說話,有人會在靜止時突然做出規避動作,有人分不清現實和訓練場景。
但訓練,還在繼續。甚至,最後階段的訓練,強度並未降低,反而因為人數的減少和“篩選臨近終點”的暗示,而帶上了一種更尖銳、更不容失敗的壓迫感。
魏子千覺得自己像一具被本能和殘存意志驅動的軀殼。疼痛、寒冷、飢餓、睏倦,都成了背景噪音。他的大腦有時一片空白,有時又會異常清晰地閃現出地圖座標、戰術動作要領、或是榮譽牆上自己那張照片的位置。他在一次夜間滲透訓練中,因為極度睏倦,差點失足從一處高臺跌落,最後一刻抓住邊緣,指尖在粗糙的水泥上磨得鮮血淋漓,卻感覺不到疼,只有一種“還好沒掉下去”的模糊慶幸。
黃風進入了一種時而狂暴、時而呆滯的狀態。狂暴時,他能在訓練中爆發出驚人的、近乎自毀的力量;呆滯時,他會突然停下所有動作,茫然西顧,需要別人推搡或呵斥才能繼續。他對齊鹿產生了一種複雜的依賴和敵意交織的情緒,有時會默默跟在她後面行動,有時又會因為齊鹿某個冷靜的指令而突然暴怒,認為那是“看不起他”。
齊鹿的“計算”似乎也到了極限。她開始出現明顯的失誤,在一次複雜的戰術推演中,她給出了一個有明顯邏輯漏洞的方案,被教官當場指出時,她罕見地愣了幾秒,然後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首到咬出血。她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有一次甚至在拆卸武器時,因為手指無力而讓一個零件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盯著地上的零件看了好幾秒,才緩緩彎腰撿起,動作僵硬。
時間,終於走到了地獄周理論上的最後一天。
當晨光再次刺破地平線,照亮一片狼藉、如同經歷過真正戰爭的訓練場時,僅存的兩百八十一名學員被集合到了主樓前的廣場上。
他們站在那裡,衣衫襤褸,面容枯槁,身上散發著汗水、血汙、泥土和絕望混合的氣味。許多人需要互相攙扶才能站穩。眼神渾濁,失去了青年人應有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