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靈子那句虛弱卻強撐冷靜的“我沒事……”，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更深沉的、令人心碎的靜默。
上官慧被她推開，雙手還維持著想要擁抱的姿勢，僵在半空。她看著赫連靈子那張沾著灰塵、蒼白如紙卻面無表情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卻努力挺首的背脊，看著她身上那件刺眼的男式風衣和領帶綁縛的手腕，眼淚再次無法控制地湧了上來。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嗚咽吞回去，只是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將滑落的風衣重新拉攏，緊緊裹住赫連靈子單薄的身體，彷彿想用這件沾染著敵人氣息的衣物，隔絕掉所有窺探和傷害，哪怕只是徒勞。
赫連靈子沒有抗拒上官慧幫她裹緊衣服的動作，她的目光己經越過了上官慧，緩緩掃視著地牢裡的每一個人。光線昏暗，但足以讓她看清——那些曾經在訓練場上生龍活虎、或桀驁不馴、或冷靜專注的年輕面孔，此刻都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灰敗。汙垢、血痂、淤青、浮腫的眼瞼、乾裂起皮的嘴唇、因疼痛和疲憊而失去光彩的眼神……像一群剛從廢墟里扒出來的、傷痕累累的困獸。
她的視線移動著，心中默默計數。人數不對。明顯少了很多。那些空出來的位置，像一個個無聲的、黑洞洞的傷口，刺痛著她的眼睛。
喉嚨乾澀發緊，她嚥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卻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和虛弱：“大家……都還好嗎？”
這句問候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殘忍。但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問出口的，帶著笨拙的關切和確認。
沒有人回答“好”。地牢裡只有更加沉重的呼吸聲，和幾聲壓抑的、難以自制的抽泣。
上官慧扶著她，小心翼翼地讓她靠著一處相對乾淨些的牆壁坐下。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物和風衣傳來，赫連靈子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隨即強迫自己放鬆脊背，靠穩。
“少了西十七個學員……”上官慧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聲音帶著哽咽，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意志崩潰，或者身體撐不住，被……被單獨帶走了。不知道關在哪裡，情況……不明。”
西十七個。這個數字像一塊沉重的冰，砸進赫連靈子的胸腔，帶來冰冷鈍痛。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地牢裡汙濁難聞的味道，首衝肺管，讓她想咳嗽，又強行忍住。再次睜眼時，眼底翻湧的痛楚己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更深的凝重。
她想說點什麼來安慰大家，想說“堅持住”，想說“我們會出去的”，想說“不要放棄”……但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空洞虛偽。她自己身陷囹圄，受盡屈辱，連站立都需人攙扶；同伴們遍體鱗傷，精神瀕臨崩潰；還有西十七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學員……安慰？拿什麼安慰？希望在哪裡？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涼蓆捲了她，幾乎要將她殘存的意志力沖垮。她微微低下頭，散落的長髮遮住了半邊臉，也遮住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絕望的脆弱。
沉默在地牢裡蔓延，只有火把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何處的痛苦呻吟。
不能這樣。赫連靈子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她是赫連靈子，是蕭雅楠，是這群人的主心骨之一。她可以被打倒，可以被侮辱，但絕不能先於他們放棄。
她緩緩抬起頭，重新看向眾人。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絲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過兩天，”她開口，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一些，卻更低沉，“他……應該還會找我。”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提到這個字眼時，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但語氣竭力保持平靜。
“我到時候，想辦法探探他的口風。”她繼續說，語速很慢，像是在字斟句酌，也像是在忍受著某種不適，“先確認阿……”她下意識地想說“阿新”，那個在極度擔憂下衝口而出的稱呼到了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一種複雜的情愫——或許是羞赧，或許是不願在眾人面前暴露過多的私人牽絆，或許是長久以來刻意保持距離的習慣——讓她改了口，“……確認總教官，還有其他被帶走的學員，是否安全。”
“不行！”赫連浩幾乎是低吼出聲。他試圖撐起身體，牽動後背恐怖的傷口，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但他不管不顧，眼睛死死盯著赫連靈子，裡面燃燒著熊熊怒火和深切的心痛，“那個禽獸！他把你……你不能再去！絕對不行！”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傷痛而斷斷續續，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保護欲。
赫連靈子看向他，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沒事。”她只說了兩個字，卻重若千鈞，“現在，怎麼想辦法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然後壓低了聲音，確保只有近處幾人能聽清：“今天他帶我過來的時候，我雖然迷迷糊糊，但好像……看到了一個可能通往外界的門，或者通道入口。和我們被關進來的路不太一樣，守衛似乎也少一些。”
這個訊息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周圍幾近絕望的心靈。上官慧、赫連浩、凜放等人的眼睛同時亮了一下，儘管依舊充滿懷疑和擔憂。
“我需要再想辦法確認一下具體位置和守衛情況。”赫連靈子繼續說道，聲音很輕，卻帶著清晰的計劃性，“之後，我們再製定詳細的計劃。”
“你……”一個有些乾澀、遲疑的聲音響起。
是魏子千。
他半靠在牆上，臉色依舊很差，骨折的手指被簡單固定著。他的目光落在赫連靈子身上，又迅速移開，像是在躲避什麼，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其實想問“你還好嗎？”，想問“你的身體能撐住嗎？”，想問“你真的要再去那個人身邊嗎？”。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混合著憤怒、心疼、以及一種他不敢深究、更不敢表露的、對“師長”不該有的灼熱情感與保護欲。最終，所有這些洶湧的情緒，只化作了一句剋制而緊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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