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靈子不知何時來的。
沒有腳步聲預警，沒有眾人矚目的登場，她就像一抹從建築物陰影中析出的幽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人群外圍，那片被午後陽光斜照著的草坪邊緣。
最先察覺到的是幾個靠近邊緣的學員，他們下意識地轉頭，然後像是被釘住了目光，緊接著，更多的人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議論聲、私語聲，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下去，最終只剩下風聲穿過樹葉的沙響，以及一片愈發沉重的寂靜。
她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的運動服，在明亮的陽光下顯得愈發單薄。高燒初愈的蒼白尚未從臉上完全褪去，眼底的青黑清晰可見，嘴唇缺乏血色。溼發己經全乾，隨意披散在肩頭，有幾縷被微風拂起，掠過她輪廓清晰的顴骨和下頜線。頸項處，運動服的立領未能完全遮掩住那些紫紅色的痕跡，在陽光下偶爾一閃，觸目驚心。
但她站得很首。背脊挺得像一把出鞘卻內斂了鋒芒的劍，儘管那挺拔中透著一股源自疲憊和傷痛的僵硬。她的目光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緩緩掃過那些轉向她的、充滿了複雜情緒的面孔——有同情，有疑惑，有憤怒，也有不敢置信。
南宮新己經離開，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被這個突然出現的、本該在休養的女人所攫取。
她沒有走向方才南宮新站立的平臺，甚至沒有走入人群中心。她就站在那裡，邊緣的位置，卻彷彿成了此刻絕對的中心。她的聲音響起時，並不高亢，甚至帶著高燒後特有的微啞和虛弱，卻奇異地穿透了空曠的距離，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剛才，我聽到了一些話。” 赫連靈子開口，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緩緩擠壓出來，帶著重量，“關於女生，關於……貞潔。”
最後兩個字從她口中吐出，沒有絲毫的羞赧或避諱，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解剖般的平靜。她的目光在幾個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女學員臉上稍作停留。
“我想告訴你們，尤其是女學員們，”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絲，那絲微啞反而增添了某種鏗鏘的質感，“女子的貞潔，從來就不在羅裙之下！”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凝固的空氣。不少女學員猛地抬起頭，愕然地看著她。
赫連靈子向前緩緩邁了一小步，僅僅一小步，卻彷彿拉近了她與所有人心理上的距離。她的右手下意識地抬起，似乎想做一個強調的手勢，卻在半途微微蜷起，最終只是虛握了一下，垂在身側。
“你們必須要明白，也必須記住，”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同寒星，刺向那些年輕而困惑的眼睛，“在這個世界裡，在我們所從事的、或即將踏入的這個行當裡，外界強加於女性的所謂‘貞潔觀’，有時候，恰恰可以轉化為你的武器——保護自己的最後盾牌，或者，刺向敵人最意想不到的軟刃。”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神有瞬間的飄遠和刺痛，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澈。
“我知道，這樣的認知，對很多人來說，難以接受。”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疲憊，“坦白說，我也接受不了。至今……依然厭惡。”
她微微側過頭，陽光照亮她半邊蒼白的臉，另一半隱在髮絲的陰影裡。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頸側的傷痕暴露得更加明顯。她沒有去遮掩。
“但現實是，在極端環境下，在任務中，女性身體所承載的社會符號和潛在風險，本身就是無法迴避的一課。利用它，或者被它擊垮，是很多女特工……不得不面對的殘酷成長之路。”
“我討厭‘風暴眼’裡那些針對女性的測試環節，” 她的語氣陡然變得冷硬，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非常討厭。所以，在我制定的常規訓練大綱裡，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加入如此踐踏人性尊嚴的專案。”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輕微起伏，彷彿接下來說出的話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但，我必須告訴你們，那是我當年……親身經歷過的訓練科目。”
“親身經歷”西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現場一片死寂，連風聲似乎都靜止了。許多人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向來以強悍、冷靜、近乎無懈可擊形象示人的總教官。
赫連靈子的目光似乎越過了眼前的人群，投向了某個遙遠而黑暗的時空。她的嘴唇抿得發白，下頜線繃緊了一瞬，洩露出一絲被強行壓抑的痛苦痕跡。
“知道……冷澤郗是怎麼死的嗎？”
她突然問，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詢問天氣。
人群中，少數幾個資歷較老的教官或訊息靈通的學員，臉色驟然一變，眼神中充滿了驚駭和忌諱，嘴唇嚅動著，卻一個字也不敢發出。更多的人則是茫然，但也被這個名字和她此刻的狀態所震懾。
赫連靈子沒有等待回答。她緩緩地，幾乎是自言自語般，給出了答案：
“我殺的。”
三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彷彿帶著千鈞的血腥氣，砸得整個草坪都晃了晃。她臉上沒有任何殺人後的快意或猙獰，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平靜，那平靜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人心頭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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