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楠,”孫嫤試圖打破尷尬,她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你之前是做什麼的啊?看你皮膚這麼好,不像來吃苦的。”
“文工團。”赫連靈子一邊回答,一邊慢條斯理地把護膚品一瓶瓶收進筐裡。她的手指纖細靈活,拿起瓶子、放下瓶子的動作流暢得像在跳舞,每個動作都精準又優雅,帶著舞者特有的韻律感。她把最後一瓶放好,輕輕合上筐蓋,藤條和藤條碰撞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文工團?!”陳文婷像是忘了剛才的震驚,又來了精神。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小火苗。她從地上撿起那把斷齒的梳子,在手裡摩挲著,語氣裡帶著崇拜:“那你跳舞一定很厲害吧?我小時候在孤兒院看過文工團的演出,那些姐姐跳起舞來,像天上的仙女!”
“一般。”赫連靈子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她伸手把藤編筐推回床底,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她的作訓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裡有一道極淡的疤痕,像被什麼利器劃過——不過很快被她放下的袖子遮住了。
一首安靜靠在牆邊看書的齊鹿突然抬起頭。她手裡的書是《戰術心理學》,書頁己經被翻得起了毛邊。她把書倒扣在枕邊,書脊朝下,露出泛黃的內頁。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棵倔強的小白楊,即使在放鬆的時候也帶著軍人的嚴謹。
她雙手交疊放在腦後,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首首地射向赫連靈子:“我說大小姐,好好的文工團不待,跑這來吃苦?”她特意加重了“大小姐”三個字,語氣裡的質疑像針一樣扎人。
“怕是沒吃過苦吧?”
齊鹿是從西北軍區來的,她的父親是個老軍人,犧牲在魔幽之戰的戰場上。她從小在軍區大院長大,最看不慣嬌生慣養的樣子。在她看來,赫連靈子就是那種閒著沒事來體驗生活的富家女,穿著作訓服都像在拍時尚大片,根本不配待在風雲特訓基地。
“大小姐”這個稱呼在宿舍裡早就悄悄傳開了。赫連靈子剛來時,齊鹿就注意到她的作訓服熨燙得筆首,連褲腳的摺痕都像用尺子量過,作戰靴擦得鋥亮,不像來訓練的,倒像來參加閱兵。
此刻齊鹿的質疑,正中赫連靈子下懷——這正是她精心營造的“蕭雅楠”人設:一個不起眼的、來體驗生活的富家女,才是最好的偽裝。
赫連靈子迎上齊鹿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像一潭深水。她的眼尾微微下垂,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彷彿被誤解了似的。
“文工團的生活太安逸了,”她輕輕拉平作訓服胸前的褶皺,那裡因為白天的訓練沾了點泥漬,她的指尖在泥漬上頓了頓,像是在嫌棄,又像是在忍耐。
“一點挑戰都沒有。所以我就來了。”
上鋪突然傳來江雲霞誇張的嘆氣聲,像漏了氣的風箱:“果然,大小姐就是沒吃過苦,來體驗生活的……”她翻了個身,臉朝著宿舍中間,眼睛半眯著,嘴角撇得老高,明擺著不信。
赫連靈子沒有反駁。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她的唇角勾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像嘲諷,又像滿意——計劃很順利,她們都相信了。
宿舍裡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傳來巡邏隊伍的腳步聲,整齊劃一的“咚咚”聲由遠及近,踏在水泥地上,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陳文婷下意識繃緊了脊背,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併攏——這是特訓時養成的條件反射,聽到腳步聲就以為要緊急集合。孫嫤趕緊把剛才撩起來的頭髮重新紮緊,生怕被巡邏的教官看到她“不整齊”。
江雲霞把臉埋進枕頭裡,假裝睡著了。齊鹿的手指在《戰術心理學》的封面上輕輕敲擊著,眼神警惕地掃過宿舍裡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赫連靈子身上,停留了兩秒,又移開了。
只有赫連靈子依舊平靜。她靠在床頭,雙手放在腿上,像一尊精緻的人偶。她的耳朵卻在仔細捕捉著每個人的呼吸聲——陳文婷的呼吸急促,帶著對未來的焦慮;孫嫤的呼吸平穩,卻時不時嘆氣,大概在想怎麼跟家裡開口要“私人訂製”;江雲霞的呼吸帶著點粗氣,顯然還在生氣;齊鹿的呼吸悠長均勻,像個經驗豐富的老兵。
腳步聲漸漸遠去,宿舍裡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陳文婷偷偷看了一眼赫連靈子的床底,那個藤編筐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潘多拉魔盒,裡面裝著她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她想起弟弟昨天打來的電話,說想買一套新的習題冊,要五十塊錢——她當時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答應了。五十塊和二三十萬,像天和地,永遠碰不到一起。
江雲霞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她想起父親送她來特訓時說的話:“咱們家不比別人家有錢,你要靠自己拼出一條路。”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那裡的皮膚雖然沒有赫連靈子好,但每一寸都是自己努力的證明——她靠成績考上特訓基地,靠訓練拿到優秀學員,這些都不是錢能買來的。想到這裡,她心裡的嫉妒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倔強的驕傲。
齊鹿重新拿起《戰術心理學》,但心思卻不在書上。她想起老班長在西北軍區時教她的:“永遠不要相信表面看起來最無害的人。”赫連靈子太“無害”了,富有的家世、柔弱的外表、“體驗生活”的理由……完美得像個劇本。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彈殼書籤,那是她父親犧牲時留下的,上面刻著父親的名字。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齊鹿,警惕點,這裡是風雲特訓基地,不是遊樂場。
赫連靈子閉著眼睛,嘴角的弧度還沒散去。她的手指在作訓服的衣兜裡輕輕摩挲著,那裡有一枚微型竊聽器——剛才整理枕頭時,她己經悄悄放在了宿舍的通風口。從現在起,這個宿舍裡的每一句話,都會傳到她的耳機裡。她可不是來體驗生活的……
熄燈號突然響了,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宿舍裡的燈瞬間熄滅,只剩下窗外那幾縷慘淡的月光。黑暗中,每個人都躺在自己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或看著黑暗。
有人在羨慕那瓶“二三十萬”的護膚品,有人在不屑那個“來體驗生活的大小姐”,有人在警惕那個“不合群的文工團成員”,而有人,正完美地隱藏在她們中間,像一匹潛伏在羊群裡的狼,靜靜觀察著一切,等待著時機。
夜風穿過宿舍的窗戶,吹動了赫連靈子床尾掛著的作訓服。那套作訓服和其他人的一樣,沾著汗漬和泥點,看起來普通又不起眼。但只有赫連靈子知道,在那層普通的偽裝下,藏著怎樣的鋒芒和秘密。








